过了正月,天气一天天暖起来。
梧桐树上开始冒芽,小小的,绿绿的。
顾寻收到一封信。
信封上是周婉的字跡,他认得。拆开一看,里头是两张信纸,写得密密麻麻。
“顾寻:
“新年好。编辑部开工了,一堆稿子等著看,忙得脚不沾地。
“今天给你写信,是有个事想跟你商量。
“你知道《学语文之友》这本杂誌吗?今年刚创刊的,面向中小学生,帮助他们学语文,提高阅读写作能力。主编是我朋友,知道我认识一些作者,托我约稿。
“我想来想去,想到了你。
“他们想要的是那种短小的、有故事性的、能让孩子们喜欢看又能学到东西的文章。字数不要太多就行。题材不限,写人写事都行,最好是积极向上的,有点意思的。
“你要是愿意,就写一篇试试。稿费不高,千字十块,但我觉得这个刊物挺有意义。孩子们读到好文章,说不定就喜欢上语文了。
“你考虑考虑。要是写,就寄给我,我转交。
“周婉
“1986年3月5日”
顾寻把信看了两遍。
他把信纸折起来,放进口袋里。
刘建军从外头进来,看见他发呆,问:“谁的信?”
顾寻说:“周婉。”
刘建军说:“那个女编辑?又约稿?”
顾寻说:“嗯。”
刘建军说:“这次是哪家?《人民文学》?”
顾寻说:“不是。一个面向中小学生的杂誌。”
刘建军愣了一下:“中小学生?那你写啥?写童话?”
顾寻说:“还没想好。”
刘建军说:“你咋不高兴?约稿还不好?”
顾寻说:“还行吧。”
刘建军看著他,摇摇头。
“你这人,真奇怪。別人收到约稿,早高兴得蹦起来了。你就一句还行吧。”
顾寻没说话。
他想起前世的事。
那时候,约稿信像雪片一样飞来。全国各地的杂誌,报纸,出版社,都来找他。
有的求他写专栏,有的求他写序,有的求他写推荐语。
他那时候已经出名了,稿费高,待遇好,出门有人接待,开会有人让座。
他很少回信。
大部分都让女助理处理了。
那些信里,也有这样的小刊物。他看都不会看,直接扔一边。
现在想起来,他不知道那些写信的人,后来怎么样了。
也许失望过,也许再也没给他写过。
他坐在床边,想了很久。
晚上熄灯后,他又打著手电筒,开始想那个故事。
写给中小学生的。
几千字。
积极向上。
他想了几个开头,都不满意。
写出来,觉得太大人腔,孩子看不懂。
再写,又觉得太幼稚,没意思。
他把稿纸撕了,又写。写了,又撕。
刘建军半夜醒来,看见他还在写,说:“你还没睡?”
顾寻说:“睡不著。”
刘建军说:“写啥呢这么难?”
顾寻说:“那个约稿。”
刘建军说:“就那个给小孩看的?隨便写写不就行了?”
顾寻说:“不行。”
刘建军说:“为啥不行?”
顾寻说:“给小孩写的,比给大人写的难。”
刘建军说:“难在哪儿?”
顾寻想了想。
“大人能看懂你藏的东西。小孩不行。你得把东西摆在面上,还得让他们觉得有意思。”
刘建军说:“那你就写个好玩的故事唄。”
顾寻说:“什么故事好玩?”
刘建军说:“比如……比如……我也不知道。你小时候爱听啥?”
顾寻没说话。
他想起小时候。
那时候村里还没通电,晚上点煤油灯。母亲在灯下纳鞋底,他和妹妹趴在炕上,听母亲讲故事。
讲的都是村里的旧事。谁家的牛丟了,谁家的媳妇跑了,谁家的娃掉河里又救上来了。
他听得津津有味。
顾寻忽然有了想法。
第二天,他开始写。
写一个小孩,在村里长大。写他跟著爷爷去放羊,爷爷给他讲那些老故事。写他和小伙伴们去河里摸鱼,摸不著,回家挨骂。写他第一次上学,背著母亲缝的书包,走十几里山路。
他写得很顺。
两千字,写了一天半。
写完了,自己读了一遍,改了几个字。
然后抄了一遍,装进信封,寄给周婉。
没写信,只寄了稿子。
一周后,周婉回信了。
“顾寻:
“稿子收到了。我看了两遍,然后拿给我那位主编朋友看。她也看了两遍。
“她说,好多年没读到这么干净的文字了。
“那些故事,那些细节,那些孩子气的想法,写得真好。尤其是爷爷放羊那段,爷爷说,羊也通人性,你对它好,它就跟你走。就这么一句话,我眼睛湿了。
“她说这篇要发在创刊號上,放在头篇。
“稿费按千字十二块算,两千字二十四块。下个月寄给你。
“顾寻,你真会写。给孩子写,也写得这么好。
“有空来编辑部坐坐,我请你吃饭。
“周婉
“1986年3月20日”
顾寻把信看了两遍。
他把信折起来,和之前的信放在一起,都收在枕头底下。
刘建军问:“咋样?过了没?”
顾寻说:“过了。”
刘建军说:“我就说嘛,你写啥都行。”
顾寻说:“嗯。”
刘建军说:“高兴不?”
顾寻想了想。
“还行。”
刘建军笑了。
“你这人,还行就是最高评价了。”
顾寻看著窗外。
他想,那篇故事,要是能让哪个孩子喜欢上读书,喜欢上写字,就值了。
比他前世那些奖,那些名气,都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