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建军是第一个回来的。
那天,顾寻正在宿舍看书,门哐当一声被推开,刘建军扛著个大包袱闯进来,脸冻得通红。
嘴里嚷嚷著:“哎呀妈呀,可算到了!火车上挤死我了,一路站著过来的,腿都快断了!”
他把包袱往床上一扔,转身就往外跑。
顾寻以为他干啥去,过了一会儿,他又扛著两个袋子回来了,呼哧呼哧喘著气。
“来,尝尝,我老家特產!”
他从袋子里往外掏东西,花生、瓜子、红薯干,还有一包用油纸包著的啥。
“这是燻肉,我娘做的,可香了。这是花生,自己家种的。这是瓜子,炒过的。这红薯干,软和,你们尝尝。”
顾寻说:“你带这么多?”
刘建军说:“不多不多,咱屋四个人分。我妈恨不得让我把整个家都搬来,我说妈,我是去上学,不是去逃荒。我妈说,那也得带著,万一学校食堂不好吃呢?”
他说著,抓起一把花生塞给顾寻。
“你带的啥?”
顾寻从柜子里拿出那包饃和鸡蛋。
饃是母亲蒸的,白面的,已经有点硬了。鸡蛋是煮熟的,王婆子给的。
刘建军拿了个饃啃了一口,说:“你妈蒸的?好吃!”
顾寻说:“嗯。”
刘建军说:“比我妈蒸的硬点,但香。我妈蒸的饃太软,一捏就扁了。我爸说,你妈蒸的饃像棉花,你妈还生气。”
他又拿了个鸡蛋,在桌上磕了磕,剥开吃了。
“这鸡蛋也好吃,土鸡蛋吧?”
顾寻说:“嗯。”
刘建军说:“你们家鸡下蛋多不?”
顾寻说:“不多。”
刘建军说:“那你还带这么多?你妈捨得?”
刘建军又拿起一个鸡蛋,说:“这鸡蛋我得慢慢吃,一天吃一个,能吃好几天。”
第二天,陈建国回来了。
他带了一捆煎饼,说是山东的,卷大葱吃。
刘建军当场试了试,咬了一大口,嚼了几下,脸就红了,眼泪都出来了。
“辣!太辣了!”
陈建国说:“山东大葱,能不辣?”
刘建军灌了半缸子水,还是辣得直吸气,可他还竖著大拇指说:“够味!够味!再来一根!”
陈建国说:“你还要?”
刘建军说:“要!辣得爽!我这人就喜欢挑战。”
他又卷了一根,这回学聪明了,小口咬,边咬边吸溜。
王维是最后一个到的。
他带了几本书,说是从老家书店淘的,还有一包点心,苏州的,甜得很。
刘建军尝了一块,说:“这个好吃,不辣。这个適合我。”
陈建国说:“你就知道辣和不辣。”
刘建军说:“那不然呢?酸甜苦辣咸,辣最刺激。”
王维没说话,坐在床边,有点心不在焉的样子。
晚上,刘建军把燻肉切了,陈建国贡献出煎饼,王维拿出点心,顾寻把饃和鸡蛋也摆上。
几个人围坐在一起,边吃边聊。
刘建军边嚼边问顾寻:“你过年咋样?”
顾寻说:“挺好。”
刘建军说:“挺好是咋样?说具体点。我过年可热闹了,走亲戚走了八家,吃得我肚子圆了一圈。我二姨做的红烧肉,我三姑燉的鸡,我姥姥包的饺子,我差点没撑死。”
顾寻想了想。
“我妈做了红烧肉。王婆子来了,李跛子来了,二婶来了,三叔来了。村长开了拖拉机来接我。”
刘建军说:“拖拉机?那你挺风光啊!我爹就赶个驴车来接我,冻得我直哆嗦。我说爹,咱家啥时候能买拖拉机?我爹说,等你毕业挣钱了买。”
顾寻说:“嗯。”
陈建国说:“你们村的人对你真好。”
顾寻没说话。
王维忽然从枕头底下拿出一张纸,有点不好意思地递过来。
“那个……我写了首诗,你们看看咋样?”
刘建军一把抢过去,念出声来:
“《夜》,王维。
我在黑暗中寻找你
你不在
风从北方吹来
吹乱了方向
你的身影
在水面上晃动
我伸手
只触到冰凉的月光”
他念完了,张著嘴,半天没合上。
“王维,这是你写的?”
王维脸有点红,点点头。
刘建军说:“哎呀妈呀,咱们屋出诗人了!顾寻写小说,你写诗,我干啥?我给你们鼓掌!”
陈建国说:“这诗我没太看懂。你找谁呢?”
王维说:“没谁,就是写一种感觉。”
刘建军说:“朦朧诗吧?我看过北岛的,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那种。你这有点像。”
陈建国说:“对,我也觉得像。但比北岛的软乎。”
王维看著顾寻:“你觉得咋样?”
顾寻没马上说话。
他把那张纸拿过来,又看了一遍。
“我在黑暗中寻找你,你不在。”
“你的身影,在水面上晃动,我伸手,只触到冰凉的月光。”
他抬起头,看著王维。
王维的眼睛有点躲闪。
顾寻心里动了一下。
前世,他和王维住了四年,可他从没注意过什么。
那时候他忙著写诗,忙著谈恋爱,忙著出名。
宿舍里的人,他只是认识,没真正看过。
现在他看著王维,看著他的眼神,看著他躲闪的样子。
再读那首诗。
“寻找你。”
“你的身影。”
“只触到冰凉的月光。”
那种感觉,不是写给女孩子的。
是写给一个人的。
一个不能说出来的人。
顾寻把诗还给他。
“写得好。”
王维说:“真的?”
顾寻说:“嗯。朦朧诗就这样,不说破,让人自己体会。”
王维低下头,把诗折起来,放进口袋里。
刘建军说:“顾寻,你说好,那肯定好。王维,你准备投哪儿?”
王维说:“我想投《诗刊》。”
刘建军说:“《诗刊》?那可是全国最好的!你敢投?”
王维说:“试试唄。”
刘建军说:“试试好,试试好。你要是发了,咱屋就俩作家了。到时候人家问,你们宿舍啥样?我说,左边住个写小说的,右边住个写诗的,中间住个吃燻肉的。”
陈建国说:“你啥时候也写一个?”
刘建军说:“我写啥?我写《论燻肉的n种保存方法》?还是《如何在一周內吃完十斤花生》?”
三个人都笑了。
王维也笑了,笑得很轻。
顾寻看著他,想起那首诗里那句“你不在”。
他不知道那个“你”是谁。
也许永远也不会知道。
可他知道,有些东西,是不能说的。
不能说,只能写。
吃了东西,聊了天,又到熄灯时间了。
十点一到,灯灭了。
刘建军躺下,说:“王维,你那诗要是发了,请客不?”
王维说:“发了再说。”
刘建军说:“那可说好了,红烧肉。”
陈建国说:“你就知道红烧肉。”
刘建军说:“那是,人生在世,吃喝二字。你们搞文学的,搞艺术的,我搞吃的。分工不同。”
他翻了个身,很快就打起了呼嚕。
顾寻等了一会儿,摸出手电筒,把被子蒙在头上。
稿纸垫在枕头底下,手电筒的光黄黄的,照著那些格子。
他写的是第五章。
第五章写的是秀儿念书的事。
可他写著写著,想起王维那首诗。
想起他躲闪的眼神。
想起那句“你不在”。
他想,每个人都有说不出口的东西。
就像父亲。
就像王维。
就像他自己。
他把手电筒换了个角度,继续写。
写了一会儿,听见上铺有动静。王维轻轻翻了个身,没睡著。
过了一会儿,王维小声说:“顾寻,你说我那诗,真行吗?”
顾寻掀开被子,手电筒照了照上铺。
“行。”
王维说:“那你觉得有没有什么问题?”
顾寻想了想。
“没有。写得挺好。”
王维沉默了一会儿,说:“顾寻,谢谢。”
顾寻说:“嗯。”
他把手电筒关了。
屋里黑漆漆的。
过了一会儿,王维又说:“顾寻,有些事我不知道该不该写。”
顾寻说:“想写就写。”
王维说:“写了,人家会不会……”
他没说完。
顾寻说:“写诗,不用说得太明白。”
王维沉默了一会儿。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