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个,您是不是忘了什么人?”
陆巢推著自行车往校门口进,边打趣道。
张叔此时也在站岗期间冥思苦想,看到他,这才顿时恍然大悟地一拍脑袋。
“早晨,我是不是少跑了一站?”
“我说怎么哪里不对劲。”
接著,看到陆巢那肯定的表情,这汉子的整张脸都涨红了,喉咙中如引擎发动般嗡嗡作响,憋得像个关公,说话也结结巴巴。
这是他第一次遇见这种事,自从那帮老油条不干校车后,他也就扛了上来,因比较喜欢孩子,故而从来都是兢兢业业,几乎不会有什么紕漏。
眼下突然出了事——
“呃……那个……叔给你赔不是。”
“嘶……这样吧,你吃不吃什么零食?我给你点钱,你去买点吃,或者有什么想要的,叔给你买也行。”
“真是对不住,这几天的车费我也都补给你。”
“唉,耽误你上学。”
张叔嘴里嘰里咕嚕连讲一大长串,颇让人应接不暇。
陆巢心说:没事,等你回去看到那辆嵌在围墙里的车时別那么伤心就行。
不过,为了让对方安心,他还是说道:“您看著退点车费吧,退给我就行。”
他確实缺钱。
“至於想要的,您既然这么说,我就不客气了——最近倒是没有,等哪天想买点啥,我跟您说?”
其实,陆巢有点看中小卖部那只巨大的毛绒熊了,他以前就想买来送人试试,但很可惜,想买的时候没钱,有钱的时候不想买。
但他还不能现在就提请求,那样很没礼貌,至少得隔个几天。
况且,他也得想想到底要送谁。
汉子连连点头表示没问题。
推车经过门卫室时,陆巢瞟了眼敞开的窗户,正好瞧见桌上摊著张报纸,还是国际新闻。
就在千禧年前后,北方的大邻居交接了权力、乌克兰名为“韦列夏吉诺”號的货船,在黑海水域被从克里米亚发射的飞弹击中、半岛上南北双方首次实现了握手、中东问题则再起波澜。
其中每一件事,都影响了后面整整二十六年。
而阿美利卡正值经济繁荣期的最后一年,gdp占全球总量的百分比,达到了相当恐怖的数字。
这是迷茫却又充满竞爭的时代。
“唉,我们的实力还是比不上阿美利卡人,不过一旦打起来,我这把骨头也不怕什么,到时候用这牙也咬死一个。”
张叔也注意到陆巢的目光,嘆了口气,但隨即又挺直腰板,给孩子们信心。
陆巢知道张叔以前是当兵的。
他宽慰道:“您放心,总会有那么一天,咱们能超过他们的。”
“……”
“差太多嘍,要我说,起码还得追个五十年。”
一个声音插了进来,声调平缓,似乎儘量控制过语速,让自己显得更斯文些。
那是他们的歷史老师,蹬著一辆链条没怎么抹油,吱呀作响、仿佛隨时会掉下来的自行车,脸上架著副小眼镜,头髮乱糟糟的,皱纹里都透著股“忧国忧民”。
“咱们国家啊,还得进步,得向人家美国学习。”
“人家的教育体系好,道德水平高,医疗也先进,我就想把我儿子送美国留学去。”
很快,张叔便和歷史老师爭论起来。
陆巢摇摇头,那所谓的“快乐教育”,未必有这里好,且不说在那边会不会学坏,光费用就不是普通家庭能承受的。
而且按后事经验,到时候男孩子送出国,等回来的时候,就不知道是儿子还是女儿了。
歷史老师和张叔爭了几句,瞥见门卫室桌上那叠报纸,便转了话题:“张师傅,这报纸你看完了吗?能不能给我?我桌子腿有点不稳,想垫垫。”
张叔人实在,刚才虽爭论了几句,但还是爽快答应了:“拿去吧,反正我也看完了。”
歷史老师倒也不客气,將那叠报纸团成卷,便夹在腋下,蹬车进去了。
待那人走后,陆巢重新站回张叔身边,撇嘴道:“我看不是想垫桌脚。”
“八成是拿去卖吧,这种废报纸也能有几个钱。”
少年耸耸肩,关於他们年级的这个歷史老师,他一直都没好印象。
吝嗇,又喜欢占小便宜,嘴里还往往没几句好话,总觉得外国月亮圆,对自家儿子倒是相当慷慨。
梦想著送自己那待在重点住宿学校,才刚上初中的孩子去国外读书。
他听说,后来这个歷史老师成功了,好不容易攒够钱把孩子送去国外。
可找得渠道比较便宜,不太正规,后面好像又闹出了什么事情。
让其被电信诈骗出去了一大笔钱,但当时他已经復读考上高中了,也就没怎么关注过。
“噔~噔~噔噔——”
上课预备铃响了。
“噗,不聊了。”
陆巢转头一看,校门早就空荡荡一片,没什么人了,便跟张叔告別,赶紧把车找个安全地方停好,直奔教学楼。
他本打算跑过大厅,结果看到了站岗的值周生。
那对亮亮的眼睛时时盯著他这个惯犯,用手抓了抓肩膀上挎著的红色綬带,仿佛只要他敢抬腿跑一步,就立刻会衝过来记下他的大名。
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得罪的对方。
当陆巢慢悠悠走过走廊时,已经完全没人了,他一路上努力回忆自己教室的位置,等找到教室门口,已经能听见里面班主任的声音,心道一声完蛋。
千赶万赶还是棋差一招。
陆巢的班主任姓孔,叫孔杏笙。
是个女老师,个子不高,长相还行,上半身爱穿著白色宽鬆衬衫,下半身则是黑白印花半身裙。
大家都喜欢叫她老孔。
除了班主任外,也兼职他们班的语文老师。
当初来他们学校时还是个挺年轻可爱的姑娘,熬著熬著也变成了三十多岁的大龄女青年。
后来四十多岁才有了个男朋友,可是又因为年纪大怀孕,护理工作没做好,难產走了。
正好是陆巢毕业后不久。
当然,现在这个时间点人还活著,还能抢救,以至於陆巢犹豫要不要费心思提醒下人家,把身体养好再要孩子。
教室里很安静,以至於陆巢推门的声音显得格外刺耳。
他硬著头皮进去,预想中的批评却没来,老孔只是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回座位吧。”
陆巢刚感觉奇怪,便见其又补了一句:“好好谢谢人家宋梓,人家帮你请的假,说看到你没赶上校车。”
陆巢连忙点头,目光在教室里扫了圈。
目光所及都是黄色木头桌椅,两两为一组,一排排分布在教室內,同桌一男一女搭配的相当整齐。
宋班长毫无疑问坐在最前排,嘴上依然围著那条围巾,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鼻樑和眼睛。
旁边的同学不时偷偷看她,好奇她今天为什么打扮不一样。
而少女没太在意別人的眼光,眼下正在向陆巢歪了歪头,陆巢兜中的手也微微探出来比了个耶,作为回应。
走进教室,竟感到些许侷促。
因记忆久远,此刻的他与转学来的新生没什么两样,教室里没几个熟人,甚至很多名字都已模糊,完全叫不上口。
走过课桌间的小道,陆巢不自觉地把手搭在那一个又一个,或是沾足墨水,或是画满涂鸦的桌布上,就这样任由指尖一一划过去,引来一个又一个目光。
有人试图拍他的手,掐他,还有人张牙舞爪开玩笑要咬他。
但陆巢有些恍惚,没太在意。
他转过头看向窗台,此时阳光透过那高大的玻璃照来,润透鱼缸,点亮了那里自从金鱼被养死后改养的乌龟,又轻轻抚过几盆弔兰的叶片。
在教室后方的角落处堆积著包括扫帚拖把,垃圾桶,簸箕等一系列的工具。
曾经,他在这个教室里面有好多寄託著期待的事物,最后……都如到了时节的花一样凋谢了。
喜欢的女孩子、身边的朋友、老师的夸奖,什么都没留给他。
“……”
幸好来得晚,整个教室只有一个空位,就算他早忘了自己座位在哪,也能一眼认出来。
陆巢快步走过去坐下,假装准备听课。
他那早已记不清名字的女同桌相当热情,主动帮他把课本翻到了正在讲的那一页。
陆巢则手忙脚乱地从书包里往外掏文具、课本,稀里哗啦堆在桌上,显得自己很忙,避免老师突然提问。
抬头时,正巧看到黑板左上角写了几个名字,里面有自己,但陆巢早就忘了那是什么原因。
恐怕和值周生之前对自己严防死守有关。
他的目光在黑板上继续寻觅著,又著重瞄了眼黑板上方的红字大字:
【书山有路勤为径,学海无涯苦作舟】
黑板的一左一右则写著:
【努力奋斗】【拼搏向上】
如遇上重要考试,还会贴上一条横幅:【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黑板左下角贴有课程表、值日生分组、值日生表。
陆巢特意往值日生表看,瞧到今天的日期上没有自己的名字,略微有点失望。
值日生有一个好处,就是第二节课下课的课间操期间,不用出去做操。
老孔在讲台上讲的很投入。
可或许是今天早晨一路折腾的太过疲惫,又许是太长时间没有读书,脑子已经生锈,陆巢左眼溜號,右眼放哨。
没一会,就这样坐著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