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再在这栋大房子里东躲西藏,少女立在房屋一角,回身直面身后追逐的猎犬。
围巾已被完全拉下,展露出完整的面庞。
宋梓的嘴巴像狼的长吻,同之前黑色巨狼状態时一模一样,只不过同比例缩小不少,以至於围巾能勉强遮住。
“嗷呜……”
隨著咆哮出口,少女的狼吻突然变长,那狼类嘴巴微微撕开,露出森然獠牙。
滚滚浓烟在其中积蓄。
猎犬极为熟练地打算暂时离开这栋房屋,等火势结束后再一击致命,但就在这时,它发现自己出不去了。
意识到不对劲,它慌乱间疯狂向屋外挤,居然硬是从浓烟没有覆盖到的缝隙中挤出了一小部分……森然的头部和那张大嘴,而陆巢就站在对方面前,他手中燃烧的木条如一把利剑,直指对方。
滚滚浓烟从木头上升起,猎犬在飢饿的驱使下,滴落著唾液,雾状的口水都快滴到陆巢的脸上了。
这外形恐怖的生物,与少年静静对峙。
恐惧。
生命本能对於死亡的恐惧充斥在陆巢的心中,几乎吞没了他的所有想法,动作,原本所计划好的一切预案,在这种恐惧下亦什么都想不起来,完全没法控制身体行动。
这就是即將死亡的感觉吗?
对方的脑袋变成了实体,可以撕咬碎一切的牙齿在陆巢面前打开,他能看到那喉咙中漫无边际的大雾,似有红色群星在其中闪耀。
他不觉得自己的脑袋比水泥还硬。
什么冒险啊,都是骗人的。
但是——
但是啊……有人还在屋子里,相信著他的计划,並愿意在那里拿生命做这场赌注。
“……”
拿出点勇气来,可別永远当窝囊废。
他对自己说。
陆巢闭上了眼皮。他怀中的卡片不断闪烁,忽明忽暗,隨即,上面那已快消失的蓝色狸猫虚影迸发出夺目光亮。
他一点点往前走,挥动手臂,高高举起,直接將木条燃烧时释放的烟雾正面压上去,那模样好似人类第一次举起火把驱逐野兽,焦木上火焰翻腾,啪啦作响。
对方那已实体化的躯体像撞到无形墙壁,被烟气硬生生封堵著逼回房间中。
宋梓自始至终都没有改变姿势,她看著雾犬部分躯体雾化钻出,又被生生挤回,便將几粒辣椒丟进嘴里,轻轻咀嚼。
手中那张被其紧握著的,绘有人面巨狼的卡片仿佛感应到什么,骤然放出彩光,有某种力量正源源不断涌入、灌注。
狼吻已张开到一个正常生物绝不可能达到的角度,其中浓烟沸腾。
空气疯狂向她匯聚,直至——
一道夺目的炽光,在浓烟中炸亮!
轰——!!!
猎犬的身形本已打算决死反扑,身形弯曲著向前方突进,但只是向前踏出一步便感觉自己正被融化,体表的雾气被寸寸蒸发,而隨著那雾气蒸发,它也像失去了能够维持生命的环境,內部骨骼也被粉碎,如泡沫般堆叠起来。
火焰构成的炽白光柱冲天而起,击穿雾犬躯体,轰爆屋顶,甚至將云层都撕开一道巨大空洞,只要是这道光柱接触到的事物,都如冰雪遇见熔炉般消融。
大雾,散了。
房间中的宋梓惊讶地仰头,看著划过天空的火柱,也看到了天际尽头照射来的一缕朦朧晨光,就像一个失去视觉的人,突然看清周围的一切,麦田,树枝,荒废的建筑逐渐脱离雾的束缚,渐渐长出自己的轮廓来。
在满天灰烬中,她看向自己手中的卡片……它,眼下已经成为了一张真正的护身符。
整个屋顶都被扬成了满天飞灰。
燃烧著的木架,稀里糊涂地掉落下来,残存著的电线和金属零件熔成铁浆,滴落在地。
刺啦作响。
只剩下站在这片燃烧著的废墟中的少女。
“结束了。”
听到巨响的陆巢睁开眼睛,也看到了这一幕,心中涌现出这个念头,不过对於他来说,还有一个印象更加深刻。
望著那直衝天际,经久未散的火焰光柱。
“这是喷火?”
紧接著,周围墙壁开始陆续坍塌。可陆巢双腿发软,头晕目眩,当即跪倒在地,只觉自己像已被掏干。
他眼睁睁看著墙壁向自己倾倒,燃烧的木架也砸来,但浑身上下仿佛完全脱力,鼓不起挪动脚步的念头。
而就在这时,一道身影来到少年身边,將其拦腰抱起,跳过正缓缓倒塌的墙壁。
那是已重新盖好那张狼类嘴巴的宋梓。
毕竟是这么大的场面,宋梓眼下也比较狼狈,灰头土脸,柔顺的黑色短髮沾了不少灰尘和木刺,那张瓜子形状的发卡也歪歪扭扭地落至发梢。
陆巢看过不少动漫,里面主角英雄救美的时候,怀抱著女孩子,大都会有一种柔软的感觉,或闻到淡淡香味。
但陆巢没想到反过来也差不多。
他只觉得自己掉进一处温暖的,柔软的房间里。
公主抱著他的手臂、肩膀枕起来特別软。
“……”
如果公主穿的並非校服就更好了,很破坏气氛。
庆幸的是,两人那半透明的身体已然恢復如初。
“你怎么发现的?”宋班长围巾下传来轻嗅鼻子的声音,询问道。
很遗憾,就算嗅鼻子也没有用,他身上又没有美人那种香味。
陆巢心想。他知道,对方是在指自己怎么发现燃烧產生的烟,可以阻止对方行动的。
眼下状態有点好转,其猛地摇摇头,清醒了些,这才解释道:“很简单,刚才你和它打的时候,火焰点燃了道路两边的杂草,形成了很大的烟,这些烟瀰漫在道路上。”
“按理来说,如果对方只怕火焰,那么当你喷火结束,它会立即衝上来咬住你的喉咙,而不是特意等到烟尘散尽——”
这样一想,也正是这只猎犬在等待烟尘散尽,仓促之际,才给了他开巴士从后方接近並撞散它的机会。
之后那记二次折返撞击也是这个原理。
而烟雾当然不可能完全把一栋废弃的平房罩住,但只要能阻碍住对方一会就够了。
“这个世界上哪有那么多智谋,都是对周围事物的观察罢了,观察到了,利用到了,你就能贏。”
作出定论。
隨即,陆巢问道:“宋班长,你还想要抱多久。”
听闻此话,宋梓手臂明显僵硬了些,她犹豫著把少年放下,陆巢活动完筋骨,两人开始检查起废墟情况,在附近的燃烧物都烧光后,火也就熄灭了。
隨脚踩掉灰烬中未燃完的火星,陆巢又询问起宋梓说:“肩膀没事吗?”
宋梓摇摇头表示没事。
毕竟是女孩子的肩膀,陆巢也不太好说帮忙看看。
但宋梓好似为了让自己的话更有说服力,也是为让陆巢不必担心,其拍拍身上的灰尘,拉下了领子,露出光洁的皮肤。
她的肩膀像是块凝脂白玉,微微耸起,而锁骨则是白玉上的凝霞,只是破了点皮,留下一道晕红浅痕,看样子癒合的很快。
见到这一幕,陆巢侧过脑袋咳嗽一声,没看对方的脸。
对这种事,他没有太奇怪,在他的记忆中,宋班长就是个喜欢较真的人——以前有一次,对方也给他看过,只不过那次是小腿,那双小腿洁白细致的像是对瓷器,细小破口和血跡则如瓷器上微不可查的裂纹,破坏了完整和美观……只是,这女孩子对其他人倒没有这样过。
“……”
幸好在漫长工作生涯磨练的脸皮有点厚,不至於同以前那样脸红,可他还是感觉心臟跳的有点厉害。
而见到陆巢偏过头去的样子,少女下意识用手轻轻遮掩,將衣装重新恢復如初,挽好鬢角別进了碎叶的头髮,歪著头,那围巾下似乎笑了。
动静软绵绵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在撒娇。
真好啊……要知道陆巢在重生前看得最多的是直播中女主播的假笑,那些笑容一眼虚情假意,只惦记视频对面那帮人兜里的那点钱,如此单纯的开心,或许只有现在这段时光有。
麦田中的金色,荒废破败却飘著烟气的小屋,几棵路边的老树,还有树下的少男少女,构成了春夏秋冬。
將注意力放到眼前,两人確实在废墟中发现了些东西,但分不清是那头猎犬死亡时落下来的,还是这座废墟中原本就有。
分別是:几张残缺的纸张,一本小人书,还有一块小拇指大小的黑色晶体。
捡起这些东西时,陆巢也在思考刚才卡片的反应。
很明显,他第一次看到那喷火的景象时,还远没刚才那么壮观,那么,大概率是卡片的效果了,加上他当时隱约注意到衣兜里散发著光亮,眼皮外突然一阵彩光闪烁。
最后结合当时他出现了晕厥现象。
大致能推测出,这名为“好朋友通讯卡”的物品,似乎能在某种情况下,在他心里生出意愿时,將他的力量暂时加持到宋班长身上,来增幅火焰的威力。
“嘶……好像忘了点什么东西。”陆巢摸起下巴。
宋梓提醒道:“嗯,司机和同学们都在路边躺著呢。”
眼见没什么其他收穫,陆巢招呼少女,一致决定返回,走到巴士停靠的路边,两人先陆续把那群人抬回座位,为避免引起恐慌,想办法恢復现场。
宋班长也捡起掉在附近的那顶小黄鸭帽子戴在头上,陆巢则重新背回自己的书包。
包上的可达鸭图画正衝著他傻乐,庆祝著他的死里逃生,但他总感觉这傢伙在幸灾乐祸。
“不过……”
“我现在其实依然不信你是宋梓,我怀疑你是某个史莱姆变形来骗我的。”
陆巢把那体態妖嬈的张叔重新放回驾驶员位置,又给他摆正姿势,握住方向盘,才突然向不远处的少女半开玩笑说:“很多故事书里都这样讲,某种怪物吃了一个人的尸体后继承其记忆,偽装成那个人回来骗她身边的朋友。”
“讲个笑话,讲对味,我才信你。”
“?”
对於陆巢这莫名其妙的要求,宋班长犹豫下,开口回道:“一个飢饿的人被分成六块,狼吃了五块,还剩几块?”
“六块?”陆巢试探性回道。
“不,零块。”宋梓摇头继续说,“因为尸体太饿,就自己把最后一块吃了。”
“……”
这地狱笑话听得陆巢感觉自己减寿了。
“真是你啊。”他颇感无语,但还是把刚才遇见那穿著紫裙模样的宋梓时的景象复述一遍,做个交流:“说起来你可能不信,我之前遇见了一个和你长得一模一样的傢伙……一模一样,也不算吧?有些差別,比你更高、更漂亮,外表也更成熟——”
就像昨晚我遇见的那个野人,只不过,区別是我遇见的那个野人比我难看多了。
当然,这句他没说出口。
“这场雾很奇怪,会干扰人的感知,你应该是被影响了。”毕竟刚刚才一同经歷生死冒险,宋梓听完便信了,但她推测道:“我很確定我不是某种怪物偽装的,因为我有另外一件事可以证明。”
“说来听听。”其实本来陆巢就是抱著开玩笑的心態,但他更好奇对方打算讲什么。
宋梓边往车上搬人边继续开口,她的声音比之前清晰不少,可因隔著围巾,还是天然带著股发闷的感觉:“在三天后的晚上,我被一伙人贩子开著一辆黑色的车绑了上去。”
“这样信了吗?”
“嗯……啊?”陆巢先是面上错愕,完全没料到是这样一句话,本以为自己听错了,確定没有后,瞳孔猛地缩紧。
见到他的表情。
宋梓继续说:“而就在今天早晨醒来时,我发现我居然重新回到了过去,也就是我被拐卖的三天前。”
“本打算正常上学,结果刚坐上校车就遇上这场雾。”
“隨后发生的事情你也知道。”
“在遭遇刚才那只由雾气组成的猎犬后,我突然发现自己可以变成那只黑色巨狼,便与之打了起来,现在解释清楚了吗?”
讲到这里时,她突然停顿了下,接著声音又轻了些。
“而且你也很不对哦,如果没有猜错,你和我的状况应该一样?陆同学。”
“……”
陆巢想起刚才面前少女喷火时炸穿的房屋。
对於他来说,现在就像是童话世界里,王子本来已经处於骑马赶去拯救公主的路上,结果半路得知:白雪公主突然知道了自己的命运,当即擼起袖子,露出一身健硕的肌肉,自己扛起刀来,一脚踢翻猎人,杀进王宫,一刀把要挖自己心臟的后妈剁了。
那他岂不是可以告老还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