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淮如听罢一愣,把手里的半截油条放下,说道:“真疯了?昨天咱俩在胡同口吃早点,听派出所小郭同志提了一嘴,我还以为那是她装的呢!”
刘志光撇嘴道:“演不演的,去医院一瞧就准了。不过看她昨晚那劲头,对著空气又喊又叫,满嘴都是住洋楼当老太太的梦话,估计是这阵子受的刺激太大,脑子里那根弦彻底崩断了。”
秦淮如连连点头,把桌上的碗筷收拢起来。
刘志光又嘱咐道:“我不在家,你碰见她就绕著走,千万別搭茬。”
说罢,他把图纸筒夹在胳膊下,推门走出四合院。
快步来到东四区图书馆。
进了一楼大厅,碰见借阅台的王姐。
“早啊王姐。”刘志光打了个招呼。
王姐抬起头,客气地笑了笑。
“小刘来了啊,两位教授早就上去了,正等著你呢。”
刘志光点点头,快步往里走。
推开专家阅览室的门,徐教授和乔景正坐在桌前。
听见门响,徐教授腾地一下站起来,三两步跨过来,急声问:“怎么样?”
刘志光把手里的报纸卷递过去。
徐教授赶紧接过,小心翼翼地把报纸扒开。
他抽出里面的图纸,铺在宽大的阅览桌上。
乔景也凑了过来,盯著桌上的蓝图,整个人都愣住了。
“你……你还真给晒出来了?”
听见乔景说话,刘志光猛地拍了一下大腿,抱歉道:“乔教授,实在对不住。昨晚走得急,您那辆自行车让我给忘在朋友家门口了,没骑回来。”
乔景摆摆手,满不在乎道:“嗨!不碍事。只要这图纸能弄出来,就是丟了都没事。下午下班,让老徐骑车驮我去取一趟。”
徐教授没搭理他们俩的閒话。
他正拿著三角板和放大镜,趴在图纸上覆核尺寸。
十分钟后,徐教授直起腰,把三角板往桌上一拍,看著刘志光,不可思议道:“设计逻辑跟苏联那边给的图纸一样!尺寸也严丝合缝,连公差都算得明明白白!”
他看了一眼图纸,又看了一眼刘志光,嘆气道:“这液压分配器的流道走向,我就算是关在办公室里死磕,也得研究一个礼拜才能画出个大概!你一晚上就弄出来了,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刘志光拉开椅子坐下,咧嘴笑道:“多亏您白天带人验算的数据准確,我这就是照葫芦画瓢。”
徐教授连连摇头,根本不信这套说辞。
不过他也没继续追问,拿起图纸闻了闻,纳闷道:“你这蓝图是在哪晒的?刚晒的图纸,怎么一点氨水味儿都闻不著?”
没等刘志光答覆,他又把新图和旁边的苏联原图叠在一起,比对了一下。
看罢,他微微摇头,说道:“不过……这图纸的底色,跟苏联原图比起来,稍微有点色差,你这图晒的比原图顏色深了些。”
乔景推了推眼镜,凑过去瞅了半天,说道:“哪有色差?我怎么看不出来?老徐,你这要求也太苛刻了。”
刘志光也对比看了一眼,连连点头。
纸张这东西没法作假,国內的纸厂和苏联的纸厂配方本就不一样,这细微的区別是硬伤。
刘志光皱眉道:“两位教授,没更好的办法了。只要图纸里的数据没毛病,车间能照著干出合格的零件就行。至於这纸嘛……谢涛根本看不出来。”
乔景连连点头。
“对对对,能应付过去就行。咱们还是抓紧时间,把今天的任务赶出来。”
徐教授拉过椅子坐下,嘆了口气,说道:“这几天翻译图纸,天天出状况。希望今天顺顺噹噹的,別再出什么乱子了。”
“老徐,你可別乌鸦嘴!”乔景赶紧朝地上“呸呸呸”连吐了三口,“坏的不灵好的灵,赶紧干活!”
三个人重新进入工作状態。
刘志光把那两张图混进接下来要翻译的一沓资料里。
一上午的时间,刘志光驾轻就熟,翻译了二十页图纸,又改了七八处被苏方故意改错的参数。
中午十二点半,谢涛夹著个黑皮包走了进来。
经过昨天孙司长那一出,他虽然心里憋著火,但面上收敛了不少。
他走到桌前,拿起刘志光刚翻译好的那二十张图纸。翻开看了看,见大片红笔涂改的痕跡。
谢涛脸色一沉,一想到孙兆峰的敲打,硬生生把火气咽了回去,一脸不服气地撇了撇嘴。
他一张张往下翻,翻到中间的时候,刚好翻到刘志光画的那两张详图。
徐教授和乔景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谢涛皱著眉头看了一眼那两张图纸上的墨线,压根没在意纸张的色差。
他完全没发现问题,把图纸往皮包里一塞。
“下午抓紧点。”谢涛冷哼了一声,甩下一句话,转身大步走出了阅览室。
门一关上,屋里的三个人同时长出了一口气。
乔景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瘫在椅子上。
“我的亲娘哎,这简直比过鬼门关还刺激。”
徐教授也是一阵后怕,端起茶缸子咕咚咕咚灌了半缸凉水,隨后看向刘志光,提议道:“这下算是平稳落地了。志光,走,中午我做东,咱们去外头下个馆子庆祝庆祝!”
刘志光熬了一宿,刚才精神高度紧张还不觉得。
这会儿一放鬆下来,只觉得脑仁一跳一跳地疼。
“徐教授,乔教授,您二位去吧。”刘志光揉了揉太阳穴,“我实在没那个精力折腾了。我在这歇会儿,下午再干十页,就先回家补觉了。”
徐教授看著刘志光眼底的乌青,也体谅他连夜赶图的辛苦。
他摆了摆手,说道:“咱们三个人少一个,出去吃也没意思,那我也不去了。”
说罢,他转头对乔景吩咐道:“老乔,你受个累,去图书馆食堂打几份饭菜回来,咱们就在这凑合一口。”
乔景答应一声,拿著饭盒出门了。
刘志光实在太累了。
大半夜折腾去红星轧钢厂晒图,回来又跟秦淮如折腾了一通,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这么连轴转。
他脑袋一歪,就这么趴在宽大的阅览桌上睡了过去。
几分钟后,阅览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乔景手里端著三个铝製大饭盒,走了进来。
徐教授正拿著铅笔在草稿纸上覆核数据,听见门响,赶紧抬起头。
一看乔景要说话,徐教授立刻竖起食指贴在嘴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预告:即將更新,请密切关注!
乔景心领神会,放轻了脚步。
他走到桌子另一头,把三个饭盒小心翼翼地放下。
徐教授放下笔,轻手轻脚地拉开椅子坐过来。
两人打开饭盒。
两个饭盒里装的是熬白菜、素炒萝卜丝和四个二合面馒头。
唯独中间那个饭盒里,盖著满满一层红烧肉,底下还铺大米饭。
这是乔景特意去外面的馆子,给刘志光开的小灶。
乔景拿起筷子,夹了一口白菜,对徐教授清声道:“老徐,志光这状態行不行啊?”
徐教授咬了馒头,一边嚼一边轻声回道:“让他睡会儿吧。”
乔景点点头,端起饭盒扒了两口菜。
两人正低声吃著。
“砰砰砰!”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徐教授手一哆嗦,筷子上的白菜帮子全掉在了桌上。
刘志光猛地惊醒。
他眉头一皱,抬起头,问道:“谁啊!”
乔景把铝饭盒往桌上一顿,起身就往门口走。
刘志光搓了把脸,把睡意强压下去。
他大半夜赶图本就疲惫,刚迷糊著就被砸门声吵醒,心里一阵烦躁。
乔景刚把门拉开一条缝。
一个脑袋往里挤,手里还提拉著两个网兜,里面装著两瓶水果罐头和一条大前门香菸。
“小刘师傅!小刘师傅在里头吧?”
那人一边喊著,一边就要推门往阅览室里闯。
徐教授反应极快,抓起桌上的几张废报纸,“唰”地一下盖在图纸上。
紧接著,徐教授厉声道:“干什么的你!退出去!”
乔景一把按住那人的肩膀往外推,说道:“这屋子是你能隨便进的吗?出去!”
那人往后退了半步,站在门外头。
刘志光听到声音耳熟,揉著太阳穴站起身,往外一看。
外面站著的不是別人,正是修表铺的老板,齐老三。
齐老三此时满脑门都是汗,大口喘著粗气。
刘志光有些诧异,上前一步问道:“齐老板?你怎么找到这来了?”
齐老三见到刘志光,就像见到了亲爹一样,苦笑道:“哎哟我的祖宗哎!我可算是找著您了!”
他隔著乔景,把手里的网兜往前递了递,说道:“小刘师傅,我这腿都快跑细了。我找到娄厂长,好说歹说,他才告诉我,您在这办事。”
刘志光没接他手里的东西,皱著眉思索道,娄半城不会隨便把他的行踪透露给別人。
除非齐老三是真的遇上了火烧眉毛的急事,娄半城才会松这个口。
“出什么事了?”刘志光淡淡地问道。
齐老三看了看两位老教授,低声道:“小刘师傅,这儿说话不方便,您能不能跟我出去一趟?”
徐教授一听这话,当即不干了,他指著齐老三鼻子骂道:“看你这贼眉鼠眼的样子。我警告你,別在这捣乱,耽误了事,你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赶紧走!”
齐老三只能眼巴巴地看著刘志光,满脸祈求。
刘志光摆了摆手,示意两位教授先別发火。
“齐老板,你有事就在这说,这屋里没外人。你要是不说,那抱歉了。”
齐老三见刘志光要转身,急得直跺脚,赶紧说道:“別別別!我说,我在这说!”
齐老三咽了口唾沫,颤声道:“小刘师傅,昨天您帮我修的那块欧米伽手錶,您还记著吧?”
“记著呢。怎么了?”刘志光反问,“不走字了?”
齐老三苦著一张脸,说道:“要是真不走字,那倒好办了!那表走得那叫一个准!!”
刘志光眉头一皱,不耐烦道:“那你跑这来折腾什么?”
齐老三急得直拍大腿,“今天一大早,我把表给那老主顾送去了。他可是个行家,拿著放大镜足足看了十分钟,一言不发。”
“看完了呢?”刘志光问。
齐老三委屈道:“看完人家当时就翻脸了!指著我的鼻子骂,说我齐老三不地道,拿块新表糊弄他!”
他又嘆了口气,继续说道:“我跟他解释了半天,说这真是原来的那块,只是找了位高人给翻新了。可人家死活不信,说这四九城压根就没人有这手艺。他非揪著我问,这表到底是谁弄的。”
“你把他招出来了?”乔景在旁边听出了门道,不悦地问道。
“我哪敢啊!”齐老三连连摆手,“我齐老三做买卖最讲规矩。没有小刘师傅的发话,我怎么敢把您交代出去?”
刘志光挑了挑眉:“既然你没说,那现在跑来找我干嘛?”
齐老三哭丧著脸,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人家发了话!今天下午三点之前,要是见不到修表的高人,这事就算没完!人家不仅要封了我的修表铺子,还要把我送到局子里去蹲大牢!我这也是没办法,才来找您商量商量……”
刘志光听完,冷笑了一声。
“好大的口气。”刘志光语气里透著不屑,“这都新社会了,光天化日之下,还有人敢这么不讲理?他说封铺子就封铺子,他以为他是谁?”
齐老三双手合十,对著刘志光连连作揖。
“小刘师傅,我算求求您了。您就当行行好,救我齐老三一命。跟我走一趟,去见见那位爷,跟他解释两句。只要您露个面,哪怕就说一句话也行啊!”
徐教授在旁边听不下去了,走上前一把將齐老三推开。
“走一趟?你想得美!”徐教授瞪著眼睛,“我管他是什么来头,今天就算是他亲自过来,也休想从我这间屋子里把人带走!耽误了项目进度,你那个老主顾担待得起吗!”
齐老三两头受气,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能眼巴巴地盯著刘志光。
刘志光看著齐老三那副窝囊样,知道这人確实是被逼到了绝路上,不然也不会厚著脸皮追到这里来。
但他现在根本不可能走。
图纸翻译到了最关键的节骨眼上,苏联人埋的雷一个接一个,他一旦离开,徐教授和乔景根本应付不来。
再说了,凭什么那个人一句话,他就得屁顛屁顛地跑过去见他?
“齐老板,你的难处我听明白了。”刘志光把身子站直,面色平静。
齐老三眼神一亮,以为有戏。
刘志光冷哼一声,继续道:“但我也实话告诉你。我这头有十万火急的差事,下午哪里也去不了。至於那个什么惹不起的老主顾……让他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