娄半城听见这话,一瞪眼,沉著脸道:
“老田!你开什么玩笑?机器下午就坏了,你怎么不早说!”
田立根一缩脖子,眼神闪烁,含糊道:“娄娄厂长,您消消气。我下午修了半天,没修好。刚才……刚才您敲门,我这刚从被窝里爬起来,睡迷糊了。把机器坏了这茬给忘了……”
娄半城气得指著田立根的鼻子骂了句粗话。
他又转过头看向刘志光,抱歉道:“志光,机器坏了,这可麻烦了。现在再去別的地方找机器,天亮前恐怕来不及。”
刘志光没慌,转头盯住老田:“田师傅,那氨水罐有多大?”
老田一愣,不知道刘志光问这干嘛,伸手比划了一下:“大概……也就六十公分见方吧,里头全是高浓度的氨水,那底座上的铜阀门整个裂开了。神仙来了也没辙!”
刘志光听罢,抿嘴一笑。
问题不大,隨身空间完全装得下。
他转头看向娄半城,点头道:“没事,这机器我能修。”
田立根掏了掏耳朵,撇嘴道:“小伙子,別在这说大话。那可是德国进口的铜阀门。要是好修,我早就修好了。没你想的那么简单!”
刘志光没拿正眼看他,转头看向驾驶座。
“李师傅,情况紧急。您受累,油门踩到底,咱们儘快赶到厂里。”
小李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娄半城。
娄半城点点头,一挥手:“听志光的!开快点!”
小李应了一声,脚下一使劲,吉普车在漆黑的街道上猛窜出去。
半个钟头后。
车子一个急剎,停在红星轧钢厂大门前。
保卫科干事小张正趴在桌上打瞌睡。
剎车声嚇得他一个激灵,连滚带爬跑出来,拉开大铁门,立正敬礼。
吉普车猛地启动,衝进厂区,一路狂飆,最终停在厂区最里边的一排平房前。
四个人推开车门下来。
老田走在前头,掏出钥匙捅开掛锁。
门一开,一股极度刺鼻的氨水味扑面而来。
娄半城捂著鼻子,呛得咳嗽了两声。
刘志光眉头一皱,这味道熏得人睁不开眼,也亏得这帮老工人能在这种环境里常年干活。
“啪”的一声。
田立根拉开灯绳,屋顶上两盏白炽灯亮了起来。
晒图室大概有四五十平米,中间摆著一台两米多长的机器。
田立根捂著鼻子,指著机器下方的铁罐子,说道:
“娄厂长,您瞧。就是这个氨水罐的底阀崩了。下午漏了一地,我用拖把收拾了半天。现在这罐子里连点气压都存不住。”
刘志光走上前,蹲在机器旁边,借著灯光,看了一眼。
罐子主体没坏,只是底部的黄铜阀门裂开了一条两指宽的口子。
他点点头,心里更是踏实了。
刘志光站起身,说道:“田师傅,有没有扳手和管钳?去帮我找一套。”
田立根听罢一愣,看他的架势还真打算动手。
他转头看向娄半城,见厂长没阻拦,只好不情愿地走到隔壁工具间。
他取出工具递给刘志光,不耐烦道:“你一个半大小子,別不懂装懂!阀门裂口,你拿扳手拧两下就能好?真要是修坏了,这机器大几千块钱,卖了你也赔不起!”
刘志光接过扳手,瞥了他一眼,挑眉道:
“这东西是在你手里坏的。你赔了吗?”
田立根被这话噎得脸红脖子粗,扭头看了一眼娄半城,小声嘟囔道:“娄厂长都没说让我赔……你一小年轻的,在这充什么大尾巴狼!我倒要看看你能折腾出什么花样!”
田立根一甩袖子,气呼呼地走出门外,在台阶上点了一根烟。
娄半城看著刘志光摆弄扳手,皱眉道:“志光,这东西不好弄。老田虽然干活滑头,但手底下確实有技术。要是真修不好,咱们也別勉强。我天亮带你去设计院找个別的晒图机。就是这时间上……肯定要耽误一上午了。
刘志光摆摆手,说道:“娄叔叔,您放心。您跟田师傅都在门口等我。抽根烟的功夫,我就能修好。”
娄半城皱了皱眉,满心疑惑,点点头,转身走出门外。
晒图室里只剩下刘志光一个人。
他反手把晒图室的门推上,插上插销。
他蹲下身,管钳咬住铜阀门的六角底座。
八级钳工的技术让他对机械结构的受力点了如指掌。
因为常年受氨气腐蚀,螺纹咬得很死。
他双腿发力,胳膊上青筋暴起,猛地一掰。
“嘎嘣”一声,螺帽鬆动。
刘志光快速拧动管钳,不到两分钟,他就把阀门卸了下来。
刘志光站起身,意念一沉。
手里的黄铜阀门瞬间消失,进入了隨身空间的木架子上。
阀门上飘著的绿色数字从“10”,猛地疯狂跳动,变成了绿色的“65”。
与此同时,那块破裂的地阀表面泛起了一层微弱的光晕。
仅仅过了两秒钟,光晕散去。
刘志光重新伸开手掌,一块崭新的底阀出现在手心。
他转身拿起抹布,把机器接口处的污垢和残渣清理乾净。
对准螺纹,顺时针旋转。
修好底阀,刘志光站起身,从旁边的塑料桶里倒了一小杯氨水溶液灌进去。
等了片刻,检查接口处。
滴水不漏。
刘志光才走到水池边洗了洗手。
刘志光看著水池里洗乾净的双手,甩了甩手上的水珠。
他没急著去开门。
隨身空间修復得太快,前后连五分钟都不到。
真要是现在就推门出去,娄半城见多识广可能还不会说什么,田立根那种老油条绝对会起疑心。
刘志光索性拉过一把椅子,靠在墙边歇了一会儿。
这大半夜连轴转,他这副年轻身板也觉得有些扛不住了。
等了大概四十来分钟。
他这才起身,拔下门上的插销,“嘎吱”一声把晒图室的铁门推开。
门外,娄半城正在台阶上踱步,田立根蹲在墙根打著哈欠。
听见动静,田立根站起身,撇著嘴阴阳怪气道:“怎么著小兄弟,是不是螺母滑丝拧不动了?我就说嘛,没有金刚钻,就別揽瓷器活……”
“娄叔叔,田师傅。”刘志光冲外头招了招手,“行了,进来试试吧。”
田立根一个激灵,赶紧站起身,菸头往地上一扔,踩了一脚。
“修好了?”田立根满脸写著不信,三步並作两步跨上台阶。
娄半城也掐了烟,大步走过来。
两人一进屋,刺鼻的氨水味还在。田立根直奔机器下面,弯腰凑过去看。
这一看,他眼睛顿时瞪得溜圆。
“这……这不对啊!”田立根伸手摸了摸那块黄铜底阀,冰凉顺滑,连个划痕都没有。
这哪是修好的?这简直跟新出厂的一模一样!
田立根站直身子,上下打量著刘志光,惊讶道:“平时这底阀要是裂了,找厂里八级钳工来焊,连拆带焊最少也得折腾一天!你这……怎么弄得跟新的一样?小伙子,你到底怎么弄的?”
娄半城站在一旁,心里早就翻江倒海了。
刚才在西交民巷,齐老三把刘志光夸得天花乱坠,说他修表的手艺四九城无敌。
现在看来,何止是修表?
这小子到底还藏著多少本事?
娄半城轻咳两声,说道:“行了老田。志光有他自己的手艺,你打听那么多干什么?赶紧倒点氨水进去,试试漏不漏。”
田立根回过神,一拍大腿:“对对对,得试试水压。”
他赶紧把氨水全倒了进去,趴在地上,拿著个手电筒对著底阀照了半天。
一滴水都没漏。
田立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服气道:“娄厂长,神了!真修好了!”
刘志光没心思听奉承,转头问娄半城:“娄叔叔,现在几点了?”
娄半城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现在十二点半了。老田,抓紧时间,志光这图纸明早还得拿走。”
刘志光转头看向田立根:“田师傅,咱们这机器晒两张图,大概得多久?”
田立根走到工作檯前,一边戴上橡胶手套,一边解释:“咱们厂里这是分布晒图的机器,用的老法子。得先曝光,再熏蒸。手脚麻利点的话,一张图最快也得一个小时。”
刘志光点点头,问道:“那行,现在就开始吧。时间紧。”
田立根看了看机器的仪錶板,说道:“行!氨气压力上来了。”
刘志光从桌上拿起那捲报纸,拆开三层,抽出两张卷好的硫酸底图,递了过去。
“这图您拿好,千万別折了。”
田立根双手在衣服上擦了擦,小心翼翼地接过来,在宽大的操作台上展开。
他往图纸上扫了一眼,打算看看画的是什么。
他看罢一愣,皱眉道:“小刘兄弟。这上面写的什么玩意儿啊?我怎么一个字都不认识?”
娄半城脸色一沉,厉声道:“老田!不该问的別问!”
田立根缩了缩脖子。
能让厂长半夜亲自拉他来加班,这绝对是厂里的核心机密!乱打听是要惹大祸的!
他赶紧抬手拍了一下自己的嘴巴,乾笑道:“瞧我这张破嘴!我这就干活,这就干活。”
田立根虽然嘴碎,但干起活来確实有两把刷子。
他先在玻璃板上铺好晒图纸,再把刘志光画的硫酸底图对齐叠在上面,四周用几个铁夹子固定。
他先在玻璃板上铺好晒图纸,再把刘志光画的硫酸底图对齐叠在上面,四周用几个铁夹子固定。
田立根按下一个红色的电钮。
晒图机上方的两排高压水银灯瞬间亮起,发出刺眼的白光。
刘志光往后退了两步。
田立根盯著机器,一边操作,一边说道:“这步叫曝光,硫酸纸透光,底图上没画线的地方,光线就能透过去。底下的晒图纸一见光,上面的药水就分解了。画了线的地方,药水就留著。这得看天气和纸的厚度,光照短了线虚,照长了底色就发白。”
灯光烤得屋里温度渐渐升高。
过了十几分钟,田立根才关掉水银灯,撤下夹子。
他把底图放到一边,將那张晒图纸捲起来,打开氨水罐上面的一个密封舱,把纸塞了进去。
这完全是靠化学反应,一点都没法加速。
等待的功夫,娄半城拉过两把椅子,让刘志光坐下歇会儿。
田立根又跑去外头抽菸解乏。
晒图室里只有排风扇嗡嗡作响的声音。
“志光。”娄半城压低嗓门,凑近问道,“刚才在西交民巷,老齐跟我说,你懂修表?真懂假懂?”
刘志光抿嘴一笑,说道:“算是略懂一点吧。”
娄半城指了指那个氨水罐:“那这个呢?”
刘志光“嗨”了一声,答道:“瞎猫碰死耗子罢了。”
娄半城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有些事,看破不说破。
刘志光既然不想交底,他也不多追问。
年轻人懂得多是好事,只要路线没走偏,以后必有大用。
两人閒聊了一阵。
两个多小时过去,田立根踩灭菸头走进来。
“差不多了,该取出来了。”
他拉开氨气舱的门。
一股更加浓烈的氨水味扑面而来。
刘志光直接捂住了口鼻,连连后退。
娄半城更是被熏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田立根却跟没事一样,拿著个长柄夹子,把第一张晒好的蓝图夹了出来。
他走到旁边的水池前。
“呲啦”一声拧开水龙头。
图纸被整个铺在水槽里,清水流过,彻底洗去残留的药液。
最后一步,定影。
等到两张图全都晒完,外头的天色已经微微泛起了鱼肚白。
“行了!”田立根拿著两条干毛巾,把两张图纸表面的水分吸乾,“晾上一会儿,等纸全乾透就能拿走了。娄厂长,您验验货?”
他抹了把汗,咧嘴一笑,说道:“这图晒得,保准在整个四九城也是头一份的漂亮。”
娄半城哪懂这个,摆摆手让刘志光去看。
刘志光走上前,借著灯光仔细打量了一番,满意地点点头。
老田的人品不怎么样,但这门手艺確实没挑。
蓝图彻底成型,混在苏联那几百张原图里,绝对没人能看出来。
刘志光心里长舒一口气,伸手准备把图纸捲起来收走。
手刚伸到一半,他突然眉头一皱。
坏了!
刘志光脑子里“嗡”的一声。
“不对。”刘志光低声说道。
娄半城凑上来:“怎么了?线条印虚了?”
“不是线条的问题。”刘志光直起腰,指著桌上的蓝图道,“味道太冲了。”
苏联那批原图的氨水味早就没了,可这两张图,味道大得能把人熏个跟头!
这要是明天早上拿到东四区图书馆,让谢涛闻见了。
一旦暴露,两张特级保密图纸丟失事就瞒不住了!
距离天亮还有不到四个小时。
刘志光死死盯著这两张图纸,眉头紧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