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志光瞥了一眼许大茂道:“你想知道怎么挣的?”
许大茂赶紧点头。
他刚进轧钢厂当放映员学徒没多久,一个月工资也就十八块钱。
虽说偶尔跟著师傅下乡放电影能捞点外快和山货,也就能挣个仨瓜俩枣的。
现在他骑的是辆师傅不要的二手自行车,比阎阜贵那辆强点有限。
瞅见刘志光推了辆大链盒的飞鸽回来,能不眼红吗?
许大茂嘿嘿一笑,套近乎道:“志光兄弟,你要是有什么来钱的道儿,可得想著点哥们啊!”
刘志光看他那副哈巴狗的样儿,往前探了探身子,说道:“保密!”
说罢,刘志光一推车把,拉著秦淮如就往后院走,留下许大茂在原地乾瞪眼。
“呸!什么东西,不就是买辆破车吗,有什么可牛x的!”
许大茂在后头啐了一口,酸溜溜地回了自家屋。
回到家,秦淮如又拿抹布把自行车擦了一遍,这才洗漱。
躺在炕上,秦淮如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著。
她一会儿盘算著什么时候能学会骑车去上班,一会儿又念叨著这车得买个结实点的锁。
刘志光搂著她温存了一阵,总算把这兴奋劲儿给安抚下去了。
第二天一早,两口子吃过早饭准备出门。
秦淮如昨晚只练了一会儿,根本不敢自己上路,只能步行去学校。
临出门前,她围著停在墙边的自行车转了两圈,心里还是美滋滋的。
“行了,別看了,车就在屋里跑不了,下班我再接著教你。”
刘志光推开门,跟秦淮如一起出了屋。
走到中院的时候,刘志光特意往贾家方向瞥了一眼。
贾家的大门紧锁。
“看样子,贾东旭昨晚是一宿没回来啊。”
刘志光小声说道。
秦淮如衝著贾家翻了个白眼,撇嘴道:“活该!这家没一个好东西!”
出了四合院,两人往红星小学的方向走。
刚出胡同口,刘志光一愣,便感觉到,有人一直在身后跟著自己。
他没回头,依旧有说有笑地把秦淮如送到学校大门口。
等秦淮如进了校门,刘志光转身朝东四区图书馆走去。
一路上,他故意放慢了脚步,专挑人多且有商铺的街道走。
路过一家理髮店时,刘志光借著玻璃橱窗的反光,向后瞥了一眼。
不远处的电线桿子后面,露出半个戴著鸭舌帽的脑袋。
是魏淑芬的相好,强子。
刘志光冷笑一声。
这俩人还真是財迷心窍了,今天一大早就跑来盯梢,真拿自己当冤大头了。
他步子迈得不紧不慢,溜溜达达进了图书馆的大门。
强子躲在门外,探头看了一眼,没敢跟进去,只是蹲在马路牙子上守著。
刘志光走到专家阅览室,刚推开门,就觉得屋里的气氛不太对劲。
两位老教授正在屋里来回踱步。
“徐教授,乔教授,怎么了这是?”
刘志光拉开椅子坐下。
徐教授猛地停下脚步,几步走到桌前,激动道:“志光,昨天下午我和乔景被叫去部里开会,这才知道咱们手头这个项目到底有多重要!”
刘志光一挑眉。
这年头,还能有什么项目比他父母远赴大西北参与的项目更重要呢。
这两者之间,难不成有什么联繫?
乔景紧接著走过来,严肃道:“志光,时间非常紧迫。咱们今天必须把剩下的所有设计说明全部翻译出来!”
刘志光估算了一下进度,答道:“说明还剩四页,一上午肯定能赶出来。”
“不止是说明的问题。”
乔景脸色一沉,焦急道:“剩下的图纸,翻译出一张,工厂那边就立刻按图纸开始生產试件!边翻译边试產!”
刘志光动作一滯,抬头看著他们。
原本的流程,是他翻译出完整的初稿,两位教授再进行校核,確认无误后再下发工厂。
现在直接砍掉了校核环节,等於他写下什么参数,车间的工人就按什么参数进行生產!
刘志光皱了皱眉道:“也就是说,从现在起,我翻译的每一张图纸、每一个数据,都必须保证百分之百准確无误?但凡差个小数点,车间生產出来的部件就会全部报废?”
“对!不仅是报废材料。”徐教授重重地点头,“核心部件一旦装配出现误差,整台机器都会损毁。咱们国家的底子薄,经不起这种折腾。这个责任太重了!”
刘志光深吸一口气。
难怪两位老教授如临大敌。
要是没有母亲留下的那本详细的俄文笔记,光靠翻字典硬翻译,谁也不敢揽这种要命的活。
刘志光拿起钢笔,点头道:“两位教授,你们放心。我既然接了这个活,就不会让国家出废铁。”
一整个上午,刘志光精神高度集中,生怕有一点翻译的不到位,翻译速度明显没有之前快了。
十二点半的时候,他终於放下了笔。
“四页说明,全部翻译完毕。”
他把译稿向乔景推过去。
乔景接过稿子,快速瀏览了一遍,连连点头。“好!太好了!我马上让部里派人把这几页说明拿走。”
徐教授把一个饭盒推到刘志光手边。
“志光,先吃口饭,食堂刚打的热菜。”
刘志光三口两口扒完饭,连水都没来得及多喝一口,把第一张零件图纸铺在了桌面上。
没有休息时间。
既然工厂等著下锅,他这边就必须加快出图速度。
前两张图纸是液压泵的法兰底座和外壳,翻译难度不算高,主要是一些尺寸公差和材料標號。
下午两点多,两张图纸就翻译完成了。
紧接著,他拉过第三张图纸。
这张图纸上的线条密如蛛网,標註的俄文更是缩写连篇。
刘志光闭上眼睛,在隨身空间中快速调出母亲的俄文笔记进行比对。
对照著说明书里的工作原理,他一行一行地写下翻译。
翻译到右上角的一处油道標註时,他停了下来。
他眉头一皱,盯著图纸上的俄文单词,又拿过上午翻译好的设计说明稿,两边对照著看。
不对劲!
图纸上的標尺数字,標明的是“阀芯行程2.5毫米”。
但设计说明书里,这一段的工作原理清楚地写著:“为保证高压油腔压力稳定,阻尼孔的开口量需隨阀芯位移达到4.0毫米以上”。
这根本不是翻译的问题,这是原版图纸和说明书相互矛盾!
如果是照著图纸的2.5毫米,工厂一旦造出这个阀体装配上去,只要一通高压油,分配器就会当场炸裂!
苏联人给的图纸,怎么会出现这么明显的低级错误?
是他们故意埋的雷,还是设计本身就存在缺陷?
就在这时,专家阅览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谢涛夹著公文包,满头大汗地走了进来,开口催道:“徐教授,今天的进度怎么样了?第一批图纸要立刻带走去机械厂下料!”
刘志光靠在椅背上,摇头道:
“这图有问题!要是按这个图造出的机器得炸!”
谢涛三步並作两步衝到桌前。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他一把抄起桌上的图纸,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指著刘志光嚷嚷道:“苏联专家的设计图纸怎么可能有错?肯定是你翻译错了!”
刘志光往椅背上一靠,双手一摊,说道:“苏联专家又不是神仙!怎么就不能出错了?前面设计说明写著4.0毫米,后面这张图纸標的却是2.5毫米。这俩数根本对不上!”
谢涛听罢一愣。
他一个机关干部,哪里懂什么俄文,更看不懂机械图纸。
“徐教授!乔教授!”
谢涛转头把图纸和翻译稿往前一推,急道:“你们赶紧给看看,到底是不是他翻译的问题!”
徐教授戴上老花镜,接过图纸凑到檯灯底下。
乔景也快步走过来,拿起那几页刚刚翻译好的设计说明。
两个老专家一个看图,一个看字,手指头沿著图纸上的俄文標註和译文一行一行核查。
此时,阅览室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声音。
几分钟后。
徐教授缓缓抬起头,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眉心。
“谢处长,志光说得没错。图纸上阀芯行程標註的確实是2.5毫米。但是……”
乔景接过话茬道:“我刚才反覆核对了俄文原文。没有歧义,没有任何翻译偏差,说明书里的表述非常清楚,这不是翻译的问题。”
谢涛听罢,脸色一变。
既然翻译没毛病,那就是苏联老大哥给的图纸有问题了?!
他急得原地转了两圈,转头衝著两位教授问道:“那……那现在怎么办?!图纸上的数不对,工厂怎么干活?”
徐教授盯著桌上的图纸,琢磨了半晌,嘆了口气道:“只有一个办法。按照这两个参数,分別进行一套完整的理论验算。算清楚液压油腔在不同行程下的压力分布,用推导出来的数据说话,才能判断到底哪个数值是正確的。”
谢涛赶紧问:“验算需要多长时间?”
徐教授想了想答道:“这套液压分配器的结构非常复杂,涉及到的油路计算量极大。我再找几个教授一块儿上,保守估计,至少需要一天时间。”
“一天?”
谢涛眼睛一瞪,摆了摆手道:“不行!绝对不行!半天我都等不了!”
刘志光瞥了一眼他这副急功近利的做派,忍不住开口道:“你瞪眼也没用。现在发现问题,总比造出来一堆废铁强吧?要是真炸了工具机伤了工人,你跟部领导怎么交代?”
谢涛胸口剧烈起伏,指著刘志光咬牙道:“你说得轻巧!我是在部领导面前立过军令状的!任何环节都不能出问题!”
刘志光耸了耸肩,撇嘴道:“你立的军令状,又不是我们立的。”
“你……”
谢涛被噎得脸色铁青。
他当然知道刘志光说的是正理,可道理归道理,进度压力可是实打实压在他头上。
就在谢涛急得直嘆气的时候。
刘志光意识一沉,进入隨身空间,查找母亲的笔记。
笔记里,恰好有一段关於液压多路分配器阻尼孔设计原理的详细推导。
阀芯行程低於3.5毫米时,高压油腔的泄压速率会陡增,导致系统压力骤降,阻尼效果丧失。
换句话说,2.5毫米这个参数,根本撑不住工作压力。
也就是说,4.0毫米才是对的。
弄清楚之后,刘志光抬头扫了一眼正在验算的徐教授,又看了一眼急得团团转的谢涛,开口道:“不用再费劲验算了。”
徐教授一愣。
乔景也抬起头看过来。
刘志光拿起那张图纸,手指点在俄文標註的位置。
“图纸上標的2.5毫米是错的。正確参数应该按设计说明里的4.0毫米来改。”
徐教授皱起眉头,迟疑道:“志光,你这个判断,依据是什么?虽然说明书和图纸打架,但理论上两个参数都有可能是笔误。不经过验算,怎么能確定哪个对哪个错?”
刘志光早就理顺了其中的逻辑,他把设计说明书翻到第七页。
“徐教授,您看设计说明这里的第三段。苏联工程师在阐述这套液压分配器的工作原理时,专门用了一整段长篇大论,来解释为什么阻尼孔的开口量必须达到4.0毫米以上。他从油腔容积的变化、工作压力的极值、以及泄压曲线这三个维度,做了非常详细的论证。”
他顿了顿,继续道:“反过来看这张图纸。2.5毫米这个数,在这张图上只是一个乾巴巴的数字標註,上下没有任何辅助说明和推导过程。两边放一块儿对比,说明书的论证严密程度和可信度,远远把这个光禿禿的图纸数据甩在后头。”
这番话说得条理清晰,有理有据。
乔景率先反应过来,一把抓起那页说明,重新读了一遍那段推导。
他把稿子往桌上一拍:“他说得对。这段推导確实是完整的,结论指向4.0毫米。”
徐教授也赶紧凑过来,缓缓点头道:“从原理上讲,这个分析站得住脚。2.5毫米確实不合理。”
但徐教授还是有些犹豫。
毕竟这不是课堂上做习题,算错了擦掉重来就行。
这可是国家重点工程的图纸,要下发到车间,按参数加工的!
真差个几毫米,报废的不只是进口钢材,更耽误整个项目的进度,是政治问题!
徐教授眉头一皱,犹豫道:“志光,你的分析我认可。但万一……”
谢涛在旁边听了半天,他不懂什么泄压什么阻尼,但他听懂了一件事,这个刘志光给出了一个不需要等一天验算的方案!
这不正好解了自己火烧眉毛的急么!
至於万一出了错?
那更好办,直接推到刘志光头上就行了!
他一拍桌子,打断了徐教授。
“万一什么万一!徐教授,您刚才也说验算要一天,我真等不了!现在这小子说他能定,那就让他定!出了事算他的!”
徐教听罢,眉头一皱,急道:“谢处长,这可是关乎……”
刘志光拿起钢笔,把原版图纸上的2.5划掉,改成“4.0”。
他把笔往桌上一丟,衝著谢涛说道:“行。没问题,参数是我定的,字是我改的。出了事,算我一个人的!”
谢涛心急,赶紧去抓图纸。
可手还没碰著纸边,刘志光的手掌已经抢先一步按在了上面。
“谢处长,你別急啊,我的话还没说完呢。出了事算我的没问题,可到时候立功了,你也別跟我抢!”
谢涛瞥了一眼刘志光,皱眉道:“行!只要机器能转,功劳全算你的!”
“痛快。”
刘志光这才把手鬆开。
谢涛一把抓起图纸和翻译稿,塞进公文包里,就往外走。
“小刘同志,徐教授,我这就去机械厂!你们接著往下翻,別停啊!”
门“砰”的一声关上,谢涛的脚步声在走廊里飞快跑远。
徐教授对著刘志光,嘆气道:“志光啊,你今天太冒失了。谢涛这个人惯会推卸责任,真到了车间,万一……”
刘志光站起身,抿嘴一笑道:“徐教授,您把心放肚子里。在我这没有万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