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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麻烦
    刘源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越收越紧,几乎喘不过气来。
    耳边反覆迴响著那三个字——望江边。
    他来不及多想,撒开腿,朝著望江的方向狂奔而去。
    夜风在耳边呼啸,脚下的路在黑暗中延伸。
    他跑得很快,快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像擂鼓一样在胸腔里炸开。
    最近一段时间,虎头帮的动静他多少知道一些。
    青苗军占了刘员外府邸后,虎头帮不敢靠近那几个村子,只敢在外围游荡,专门找他们这些边缘人下手。
    王大兴虽然联合瞭望江边上百號人,但虎头帮势力太大——上千名帮眾,盘根错节,真要硬碰硬,棚区那点人根本不够看。
    这一个月来,双方大大小小衝突不断。
    棚区这边处於下风,但靠著那股豁出命的狠劲,勉强还能撑住。
    可今天……
    刘源不敢往下想。
    约莫跑了一刻钟,望江边的棚区终於出现在视线中。
    刘源脚步一顿,心凉了半截。
    往日这个时辰,棚区里总有三三两两的人影走动,有灯光从那些破木板缝隙里透出来,有说话声、笑骂声。
    可此刻,眼前只有一片死寂——家家户户大门紧闭,门板上著閂,窗户堵得严严实实,看不见一丝光亮,也听不见一点人声。
    整片棚区像一座巨大的坟墓,死气沉沉地臥在江边。
    刘源快步穿过巷子,来到王氏赌坊门前。
    他举起手,“咚咚咚”地敲响了门板。
    敲了三下,里面没有回应。
    他又敲了三下,声音更大了些。
    过了好一会儿,里面才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接著,一块木板被移开,露出一张苍白消瘦的脸。
    是大虎。
    他耷拉著脑袋,有气无力地往外看了一眼。
    当看清来人是刘源时,他眼中闪过一丝惊喜,但那光一闪即逝,很快又恢復了之前的暗淡。
    “源哥,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喝水,“不是跟你说了吗,最近別来这儿。虎头帮的人天天在这转悠,我们连门都不敢出。”
    刘源上下打量著他,见他虽然憔悴,但身上没伤,心里稍稍鬆了口气。
    他伸手拍了拍大虎的肩膀,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节骨眼上,说什么都不合適。
    大虎侧身让他进去,然后把门板重新堵好。
    屋里逼仄阴暗,瀰漫著一股浓郁的霉味和汗臭味,呛得人喉咙发紧。
    刘源往里走了几步,便看见王大兴和王大牛盘坐在床榻上,面前摆著一个小炕桌,桌上放著几个空酒碗和一碟咸菜。
    两人正喝著闷酒。
    看见刘源进来,王大兴抬起头,挤出一个笑。
    “哟,刘源来了?”他的声音沙哑,却努力做出爽朗的样子,“好久不见。你的事儿我们都听说了——王家的资助可没这么好拿。行啊你小子!”
    刘源在屋里找了个板凳坐下,目光落在王大兴脸上。
    那张脸比上次见时瘦了一圈,眼窝深陷,眼底布满血丝。
    鬍子拉碴的,看起来老了十岁。
    刘源斟酌著开口:“大兴哥,虎头帮最近……你们伤亡怎么样?还能撑住吗?要是撑不住,我可以过来帮忙。”
    话音刚落,屋里忽然安静下来。
    王大兴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王大牛低下头,盯著桌上的酒碗一动不动。
    大虎站在一旁,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刘源看著三人的反应,心里一沉。
    “你们倒是说话啊。”他的声音有些急,“这样闷著,是要急死我?”
    沉默持续了很久。
    久到刘源以为他们不会开口了,王大兴才缓缓抬起头。
    他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虎头帮的事儿……已经搞定了。”
    刘源一愣:“搞定了?”
    王大兴点点头,声音低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我们给虎头帮每月每人交一两银子。他们答应了,以后不再找麻烦。今天刚谈拢。”
    刘源只觉得心里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了一下。
    每人每月一两。
    棚区有一百多號人,那就是一百多两银子。
    而他们现在根本没有收入,这笔钱从哪儿来?拿什么来?
    他看向王大兴,想从他脸上找到一丝破绽,找到一点“这是在开玩笑”的痕跡。
    可那张脸上只有疲惫,只有无奈,只有被生活压弯了腰之后的认命。
    “大兴哥……”刘源的声音有些乾涩。
    王大兴忽然动了。
    他伸手解开上衣的扣子,把衣服往两边一扒。
    刘源倒吸一口凉气。
    王大兴的胸膛上,一道狰狞的疤痕从肩膀斜斜划下,一直延伸到腰侧。
    那疤痕又粗又长,像一条蜈蚣趴在他身上,皮肉翻卷的痕跡还清晰可见,有些地方甚至能看见缝合的针脚。
    “看见了吗?”王大兴指著那道疤,声音沙哑得像破锣,“这是虎头帮的人砍的。要是再深三公分,我就被他们开膛破肚了。”
    刘源別过头去,不忍再看。
    那个一个月前还意气风发、拍著胸脯说要跟虎头帮硬扛到底的王大兴,那个带著上百號人跟虎头帮对著干也不落下风的王大兴,如今……也低下了头。
    他不是怕死。
    他是想活著,带著自己的兄弟活下去。
    一旁的大虎坐在床沿上,低著头,肩膀微微颤抖。
    昏黄的灯光照在他脸上,刘源看见他眼角有泪光在闪烁。
    刘源站起身,走到王大兴面前。
    “大兴哥。”他的声音很轻,却很认真,“以后有什么事,儘管来找我。咱们是自家兄弟。”
    说完,他没有再多留,转身朝门口走去。
    他不想待在这儿。
    心里堵得慌。
    ……
    翌日清晨。
    刘源早早来到武院。
    他脱下外衣,换上练功服,走到那个惯常的角落,开始练拳。
    武学一途,靠的是日復一日的坚持。有丝毫懈怠,都会影响进度,甚至让修为倒退。
    这是刘武师第一天就告诉他的道理。
    可今天,他的拳法格外凶猛。
    披、掛、席、击——每一式都用尽了全力,每一拳都带著呼呼风声。
    拳头砸在木桩上,砸得木屑四溅;脚踢在空中,踢得空气爆鸣,要把心里那股堵著的东西全都发泄出来。
    一旁的李春阳看了许久,忽然笑了。
    “源哥儿,”他走过来,活动著手腕,“咱俩好些日子没切磋了。今天练练?”
    刘源停下动作,看向他。
    论拳法造诣,两人不相上下;论境界,李春阳早已明劲大成,离暗劲只差临门一脚。他迟迟没有突破,是想把基础夯得更实一些,免得突破失败伤了根本。
    刘源抱拳道:“请师兄指点。”
    两人拉开架势。
    都是长林拳法,知根知底。但刘源的拳法刚柔並济,比李春阳多了一分收放自如。
    平日里切磋,若不用杀招,他总能在细微处占一点便宜。
    两人几乎同时动了。
    拳脚相交,肉与肉碰撞,发出沉闷的响声。
    劲力炸开,气浪翻涌,把周围的灰尘都卷了起来。
    你来我往,拳拳到肉,每一招都实实在在,没有半点花哨。
    “砰!”
    两人对了一拳,各自倒飞出去。
    李春阳站稳身形,大喝一声:“痛快!再来!”
    他飞身扑上,刘源迎头衝去。
    三十八回合后,两人终於停了。
    浑身大汗淋漓,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练功服紧紧贴在身上,头髮一缕缕地滴著水。
    两人面对面站著,大口大口喘著粗气,却都忍不住笑了。
    这一场打下来,刘源觉得心里那股堵著的东西,散了不少。
    就在这时,他忽然瞥见天边有异样。
    火光。
    浓浓的黑烟冲天而起,足足腾起数丈高,在天幕上画出一道狰狞的痕跡。
    那火势之大,隔著这么远都能看见火焰在跳动。
    刘源心头一紧:“这是哪儿著火了?怎么烧得这么厉害?”
    李春阳眯著眼睛看了看,脸色忽然一变。
    “那方向……好像是望江。”
    刘源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来不及多说,转身冲向更衣室,三两下套上衣服,抓起那张黑铁大弓,便朝门外飞奔而去。
    “刘源!”
    李春阳在身后喊他,可他头也不回。
    一路上,刘源跑得飞快。
    那火势越来越大,丝毫没有止住的跡象。
    浓烟滚滚,遮住了半边天,隔著几里地都能闻到那股焦糊味。
    他心里像有团火在烧,脚步一刻不敢停。
    赶到望江边时,火已经熄了。
    只剩下黑乎乎的一片废墟。原本挤挤挨挨的棚屋,如今只剩下一堆焦黑的木架和瓦砾。
    有的地方还在冒著青烟,空气里瀰漫著刺鼻的焦臭味。
    废墟旁站著一群人。
    他们呆呆地立在那里,神情低落,一言不发,就那么眼睁睁地看著那片废墟。
    火光映在他们脸上,明明灭灭,照出一张张木然的脸。
    刘源衝进人群,疯了似的寻找。
    没有。
    没有王大虎。
    他把人群翻了个遍,从东头找到西头,又从西头找到东头,可那张熟悉的圆脸,始终没有出现。
    他心里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这个时间点,王大虎不在,能去哪儿?
    他离得这么远都赶过来了,大虎就住在棚区,怎么可能不在?
    他找到了王大牛。
    王大牛站在废墟前,呆呆地看著那片焦黑的瓦砾,一动不动。
    “大牛哥!”刘源衝到他面前,“大虎呢?我怎么没看见他?”
    王大牛缓缓转过头,眼神空洞得像两个黑洞。
    “就在附近吧……”他的声音飘忽,像是梦囈,“我们刚从外面赶回来,火就烧起来了。大虎一个人在家,他不应该不在啊……”
    刘源的心沉到了谷底。
    几人分头又找了一遍。
    废墟里,没有。
    棚区周围,没有。
    江边,也没有。
    就在刘源几乎要绝望的时候,大虎的一个弟弟在门板后面发现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块布条,不知从哪儿吹过来的,皱巴巴地掛在门板的裂缝上。
    布条上歪歪斜斜写著一行字,字跡潦草,却还能辨认:
    “王大虎在我们手中,要想他活命,准备好三百两银子。”
    落款是两个血红的字——虎头帮。
    刘源拿著那块布条,手在微微发抖。
    好一个声东击西。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明著放火,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过去;暗地里却派人绑票,趁乱把人掳走。等大家回过神来,人已经没了踪影。
    王大兴连忙招呼棚区的兄弟们清点人数。
    一数之下,发现除了王大虎,还有三个兄弟也不见了。
    同样的布条,在不同的地方被发现。
    上面的金额各不相同,有的要二百两,有的要一百五十两,有的只要八十两——但相同的是,每一笔金额都精准地拿捏了那户人家能拿出的极限。
    看来虎头帮这回,是有备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