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又下大了。
城南双井巷的青石板路上,积雪被踩出两串深深的脚印。
朱元璋披著黑色大氅,走在最前面。
朱標撑著一把油纸伞,紧跟在侧。
两人身后,十步之外,隱约可见数十道融於黑夜的暗影,那是沿途护卫的亲军死士。
“咚!咚!咚!”
朱元璋停在陆府门前,没有犹豫,直接抬手砸门。
力道极大,震得门楼上的积雪扑簌簌地往下掉。
门內很快传来了脚步声。
“来了来了!大半夜的,谁啊?”
管家林安披著衣服,手里提著一盏风灯,拉开了门閂。
林安借著灯笼的光,看清了门外站著的人。
一个面容冷厉的削瘦老者,一个气质温润的青年。两人虽未穿官服,但身后隱约可见隨从,一看就是京城里惹不起的富贵人家。
林安是內务司刚指派来的,摸不清这京城里错综复杂的关係。
大半夜敢这么砸当朝正四品大员府门的,只当是哪位权势滔天的王公贵族。
没等老者开口,那名气质温润的青年上前一步,客气地说道:
“劳烦管家进去通报一声。就说,京城里的故交,深夜来访。”
毕竟是微服私访,朱標不想坏了规矩惊动四邻。
林安见对方主动按规矩通报,也不敢怠慢,连忙点头哈腰地侧过身:
“两位贵客请在前厅稍待避雪,老奴这就去通报。”
说罢,林安提著灯笼,快步穿过游廊,来到后院的暖阁。
“老爷?老爷醒醒。”
林安隔著门,轻声喊道。
暖阁里,陆长风正裹在柔软的丝绸被子里,睡得正香。
听到动静,他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带著极其浓重的起床气吼道:
“大半夜不睡觉跑来串门,脑子有病吧!告诉他,老子休假了!不见!让他滚蛋明早再来!”
话音刚落。
“砰!”
暖阁的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冷风裹挟著雪花瞬间灌进屋子,让烧得正旺的炭盆猛地窜起一阵火苗。
朱元璋不知何时已经没在前厅等候,而是跟著林安来到了后院。
他铁青著脸,大步跨入门槛,冷笑一声:
“好大的官威啊。这大明朝,还从来没人敢让咱滚蛋的。”
门外,提著灯笼的林安早就被这一脚嚇得魂飞魄散,他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雪地里,浑身如筛糠般抖个不停。
他就算再迟钝,此刻也猜到眼前这两人的身份绝对高得嚇人。
朱標转过头,看了林安一眼,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
“这里没你的事了,退下吧。退到前院去,今夜不许任何人靠近这间屋子。”
“是……是!老奴遵命!”
林安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出了后院,消失在风雪中。
陆长风被嚇了一跳,猛地坐起身,睡意瞬间飞到了九霄云外。
借著昏暗的烛光,他看清了那张冷硬,削瘦,颧骨极高,且此刻黑得像锅底一样的脸。
大明开国皇帝,朱元璋。
旁边还站著一个端著木匣子,满脸无奈的太子朱標。
陆长风大脑直接宕机了。
【臥槽?!】
【见鬼了!这老头大半夜不睡觉,跑到我家来干什么?】
【老朱你有病吧!我才刚躺下不到两个时辰!你是变態跟踪狂吗?!】
听著陆长风心里几乎要抓狂的咆哮,朱元璋又冷笑了一声。
他没有理会陆长风的震惊,径直走到紫檀木圆桌旁,大马金刀地坐下。
桌上,还放著那只吃空了的青花大瓷碗,旁边是陈醋的酸味。
“睡得香吗?”
朱元璋瞥了一眼拔步床。
陆长风咽了口唾沫,赶紧掀开被子,连外衣都顾不上穿,只穿著单薄的里衣,光著脚踩在木地板上,快步走到桌前跪下。
“微臣陆长风,不知陛下,太子殿下深夜驾临,死罪!”
“你確实有罪。”
朱元璋冷冷地看著他,
“朕在宫里熬得眼睛滴血,连口热水都没喝上,饭都没顾上吃一口。你倒好,炭火烤著,丫鬟伺候著,猪肉白菜饺子吃著。”
“这日子,过得比朕还舒坦。”
陆长风头皮发麻。
【不是你放我三天假的吗?!】
【你自己是个工作狂,还不允许员工下班吃顿好的?大明朝有你这种老板,简直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朱元璋眼角一跳,强压下心头想要拔刀的衝动。
就在这时,“咕嚕——”一声闷响,在安静的暖阁里突兀地响起。
声音是从朱元璋肚子里传出来的。
气氛瞬间变得有些诡异。
朱標微微低头,假装没听见。
“陛下还没用膳?”
陆长风猛地抬起头,脸上全是“为人臣子的痛心与焦急”,他也不等朱元璋发话,直接转头衝著门外大喊,
“林安!死哪去了!快去叫半夏把厨房灶上的排骨汤热了!再下两大碗的白菜猪肉饺子!快点!”
前院立刻隱约传来了林安跌跌撞撞的应答声。
喊完,陆长风又赶紧爬起来,提起桌上的紫砂壶,摸了摸还是温的,赶忙倒了两杯茶,恭恭敬敬地递到朱元璋和朱標面前。
“陛下,殿下。外面风雪大,先喝口热茶暖暖身子。”
朱元璋看著陆长风这套行云流水的动作,原本准备好的一肚子邪火,硬生生地被憋在嗓子眼,发不出来了。
他冷哼了一声,接过茶杯抿了一口。
粗茶。
但確实是热的,一口下肚,冻僵的脾胃稍稍舒缓了一些。
没过多久,丫鬟半夏和凝香端著托盘走了进来。
两大碗热气腾腾的饺子,面上还飘著几点油花和葱花。旁边配著两小碟老陈醋和几头剥好的大蒜。
“陛下,山野粗食,比不得宫里的御膳。您先垫垫肚子。”
陆长风殷勤地递上筷子。
朱元璋是真的饿了。
他放牛娃出身,当过和尚做过乞丐,对吃食本就不挑剔。
看著那白胖的饺子,闻著肉香,他也顾不上皇帝的仪態,夹起一个沾了点醋,直接塞进嘴里。
“嘶——”
朱元璋被烫得直吸气,却捨不得吐出来,三两口咽了下去。
连吃了四五个,又端起碗喝了一大口排骨汤,老朱紧绷的脸色终於彻底缓和了下来。
“这猪肉,剁得够碎,白菜也甜。”
朱元璋一边嚼著蒜,一边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
“比宫里御膳房做的那些花架子强多了。標儿,你也吃。”
朱標本就疲惫不堪,此时也顾不上规矩,端起碗大口吃了起来。
陆长风站在一旁,看著大明朝最高权力的父子俩,在他这屋子里毫无形象地吃著饺子,心里暗自鬆了一口气。
【吃人嘴软。】
【这老头只要肯吃饭,今晚这条命就算是保住了。】
【不过他大半夜带著朱標跑过来,肯定不是为了蹭这口饭的。刚才他抱怨看摺子熬得眼睛滴血……难道是因为废了胡惟庸,政务处理不过来了?】
朱元璋吃饺子的动作微微一顿。
听著这小子的心声,他只觉得一阵舒坦。
跟聪明人打交道就是省事,连铺垫都不用了。
“啪。”
朱元璋放下空碗,打了个饱嗝,拿过凝香递来的热毛巾擦了擦嘴。
他看了一眼朱標。
朱標立刻会意,走上前,將那个沉甸甸的木匣子放在圆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