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多,马车进了巴黎城区。
林恩靠在车厢壁上,盯著脚边那块用麻布包得严严实实的盖板,忽然坐直了身子。
一直为盖板忙前忙后的,林恩突然想起他忽略了一件重要的事——
盖板的设计是他的最大优势,可它太容易被剽窃了。
万一测试的时候让人看几眼,回头其他家照著仿一个差不多的,他哭都来不及。
因此林恩咬了咬牙,决定还是先花钱保平安,於是他探出脑袋,朝车夫喊了一嗓子:
“先不去市政厅,拐个弯,去专利局!”
车夫一愣,手里的鞭子晃了晃:“专利局?先生,那地方在左岸,得绕路。”
“绕就绕,耽误不了多少工夫。”
自告奋勇来当搬运工的马修从旁边探过头来:“厂长,咱不是赶时间吗?”
“就一会儿。”林恩拍拍身边的箱子,“给这盖板註册个专利,保险一些,花不了多少时间。”
马车掉头,往塞纳河左岸驶去。
专利局还是那副老样子,柜檯后面坐著个打哈欠的职员,看见林恩进来,眼皮都懒得抬。
“类型?年限?”
“市政排水设施用的铸铁盖板,外观结构专利。”林恩从箱子里掏出图纸和简要说明,“五年。”
“五年,两百法郎。”职员伸出手。
林恩数出两百法郎推过去,接过表格刷刷刷填完。
职员瞄了一眼,从抽屉里抽出一个硬纸筒,贴上標籤,盖了个红印章。
“行了。s.g.d.g.別忘了印。”
林恩接过纸筒,掂了掂,心里踏实不少。
从专利局出来,正好十一点。
“走,找地方吃饭。”林恩拍拍马修的肩膀,“吃饱了,下午才有力气抬盖板。”
……
下午,林恩提前半小时就到了市政厅。
马修坐在车辕上,望著宏伟的市政厅,紧张得直搓手。
“我还是第一次来市政厅……真壮观啊。”他顿了顿,突然又冒出一句,“厂长,您说那个什么杜邦家的人会不会也在?”
“可能吧。”林恩靠在车边,看著市政厅门口进进出出的人,撇了撇嘴:
“在就在,正好让他们开开眼,什么叫真正的技术。”
马修咽了口唾沫,没再说话。
两点差五分,两人抬起那块二十多公斤重的盖板,往三楼走。
推开“街道与排水设施科”的门,里头已经站了好几个人。
拉尔夫工程师还是那副乱糟糟的样子,正弯腰在一张桌子上铺什么图纸。
旁边站著个禿顶的中年人,穿著深灰色马甲,手里抱著个帐本,一看就会计。
还有一个穿著工装外套、满脸严肃的老头,手里拿著个铁锤,大概是负责质量监督的。
“林恩先生,您很准时。”拉尔夫抬起头,朝他点点头,“进来吧。”
林恩刚把盖板放在地上,还没来得及介绍,门口就传来一阵皮鞋敲地的声音。
“拉尔夫工程师!关於那个下水道盖板的事情,我听说今天有个神秘的竞標者要来加试?”
一个四十岁上下、穿著深蓝色呢绒大衣的中年男人大步走了进来,脸上带著职业化的笑容,但眼神里透著精明。
他身后还跟著个拎公文包的年轻人,一看就是他的隨从。
“克鲁诺先生?”拉尔夫皱了皱眉,“你怎么来了?”
“来市政厅办其他事,顺便来问问下水道盖板项目招標的进展。”克鲁诺的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林恩身上,上下打量了几眼,“这位就是……那位神秘的竞標者?”
克鲁诺,杜邦铸造的销售主管,林恩听过这个名字。
此人在巴黎铸造行业混了二十年,人脉广,嘴皮子利索,是杜邦家最得力的干將之一。
但据说此人最大的本事不是卖货,而是把竞爭对手的货说成一文不值。
“林恩·勒布朗,勒布朗铸铁厂厂长。”林恩点点头。
克鲁诺的笑容僵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笑得比刚才更大声。
“勒布朗铸铁厂?”他故意把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没听错吧?就是那个三个月发不出工资、被煤炭商断了供、差点被工人砸了门的勒布朗铸铁厂?”
马修的脸涨得通红,正要开口反驳,被林恩抬手拦住。
“克鲁诺先生消息挺灵通。”林恩淡淡道。
“干我们这行的,不灵通怎么行?”克鲁诺走到桌前,居高临下地看著地上那块盖板,用脚尖轻轻踢了踢,“这就是你们带来的『样品』?”
“是试件。”林恩纠正道。
克鲁诺嗤笑一声,转向拉尔夫:
“拉尔夫工程师,我冒昧问一句,这符合招標规定吗?截止日期是昨天下午五点,他们家既然没交样品,今天凭什么来加试?”
“招標截止是昨天下午五点。”拉尔夫不咸不淡地说,“但勒布朗先生昨天上午就来过,提交了设计方案,这不算违规。毕竟,招標的目的是为巴黎选择最优质、最经济的產品。”
“而且勒布朗先生提出了新的设计方案,並愿意用试件验证其性能。在截止时间前,我们有责任给所有合理的竞爭者一个公平展示的机会。这也是为了市政工程的长远利益。”
克鲁诺脸上的笑容僵了僵,隨即又恢復了那副欠揍的表情:
“那行,既然要测,不如测个明白。”他指了指林恩的盖板,“就这一小块,能测出什么名堂?要我说,乾脆跟我们杜邦的样品比一比,真金不怕火炼嘛。”
拉尔夫工程师看了一眼克鲁诺,又看了一眼林恩,沉吟片刻后点了点头:
“也好。既然要测试,那就测个彻底。公共工程局下面有个专门的材料测试场,离这儿不远。如果双方都同意,我们现在就过去。”
克鲁诺立刻接话:“当然同意!杜邦铸造从来不怕比。”
林恩微微一笑:“那就麻烦拉尔夫工程师带路了。”
……
从市政厅出来,马修先把盖板搬回马车,一行人沿著塞纳河往东走了大约一刻钟,来到一片被高墙围起来的空地。
门口掛著一块木牌,上面写著:巴黎市公共工程局材料测试场。
推开铁门进去,里头比林恩想像的要简陋。
一片铺著碎石的空地,几间砖砌的平房,空地中央立著几个奇形怪状的铁架子,旁边堆满了各种建筑材料,石材、木材、铸铁件之类的。
一个穿著工装的老头从平房里迎出来,看见拉尔夫,远远就打招呼:
“拉尔夫先生!今天怎么有空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