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並肩走在衙门错综复杂的连廊里,於练不厌其烦地指点著各处建筑。
“从仪门过来,中间那座最高大敞亮的建筑便是大堂,县令大人升堂审案、宣判生死便在那里。
大堂左右两侧的东西厢房,则是让吏、户、礼、兵、刑、工这六房的吏员办公的地方。
咱们快班归刑房管辖,但平日里乾的活儿杂,哪边需要就得往哪边跑。”
周青將这些建筑的方位一一记在心里,忽然想起带自己进来的李师爷,便问道:
“那师爷们一般在哪里办公?”
於练闻言,脚步微微一顿,转头看了眼周青,压低声音好奇道:
“那位李师爷可是咱们白水县的钱穀师爷,掌管全县钱粮命脉,六房大官都得敬他三分。他亲自领你进来,周兄弟,你跟李师爷是什么关係?”
周青面色如常,淡淡回道:“家中长辈与师爷有些旧交,具体的不太清楚,只是託了关係谋个差事罢了。”
於练见他语焉不详,便很识趣地没有多问。
在衙门里当差,最忌讳的就是交浅言深和打探別人的底细。
“师爷们地位尊崇,一般都在內院的幕友房办公。如果遇到开会议政,或者有什么机密要事,便会去县太爷的籤押房。
那些地方,咱们这等底层差役平时是绝对不能靠近的。”
两人说著,已经来到了临近快班歇息的一座两层小楼前。
於练停下脚步,神色变得严肃了几分,提醒道:“咱们快班,说白了就是衙门里的腿脚。平日负责侦查命案、缉拿盗贼、捉拿通缉犯,有时候户房那边催缴抗拒不交的赋税,也得咱们提著刀去镇场子。
工作內容繁杂且多有辛苦,不过在这白水县城里,只要不碰上那些穷凶极恶的过江龙或者妖……
咳,总之也不算很危险。平日里多长个心眼,小心注意便是。”
周青敏锐地捕捉到了於练话语中咽回去的那个字,但他没有追问,只是微微点头:
“多谢於兄提醒,我记下了。”
“都是同僚,以后还要一起在一口锅里搅马勺,互相照应是应该的。”於练憨厚地笑了笑。
说完,他似乎想起了什么,犹豫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是用气声说道:
“除了工作上的事,你还要特別注意咱们快班的班头。”
周青一怔,正欲细问,旋即便听见小楼里面传来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
紧接著,一个男人的声音传了出来,声音不大,却透著一股子居高临下的傲气。
“可是新来的快手?”
周青抬眼望去,只见一个看著二十五六岁的男人从门內跨出。
他穿著一身剪裁极为合体的黑色劲装,胸口绣著暗红色的纹路,腰间悬著一把装饰华丽的雁翎刀。
此人高高昂首,面容冷峻,下巴微微抬起,用一种轻描淡写的目光扫视著周青。
他站在那里,呼吸绵长深沉,隱隱有一股真气在体內流转的波动。
一炼武夫。
周青瞬间做出了判断。
他上前一步,抱拳道:“正是。”
男人冷冷地看著他,目光中没有丝毫的欢迎之意,仿佛在看一件衙门新添置的物件。
“来了就好。既然领了这身皮,就得守这里的规矩。今晚你便跟著於练去南城巡值。”
男人语气生硬地吩咐道,隨后目光一厉,盯著周青的眼睛,“另外,记住你自己的身份。这里是衙门,不是你们那些江湖帮派,也不是你家后院。
以后回话,要自称『下官』或『卑职』,懂了吗?”
周青面色平静,没有因为对方的傲慢而动怒。
他再次抱拳,微微低头:“下官明白。”
男人见周青態度还算恭顺,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哼,便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
周青直起身,看了眼小楼屋子里面。
透过敞开的大门,他看到里面还有几个身穿官服的快手差役正聚在一起喝茶掷骰子。
那些人只是冷眼旁观著刚才的一幕,没人出声。
当晚,周青便换上了一身黑色的皂衣,腰间束著宽大的皮带,掛著那块代表身份的木质腰牌,佩上自己的横刀,正式上任。
虽只是个小小的快手,但这一身官皮穿在身上,走在夜色笼罩的街道上,倒也確实平添了几分威风。
白水县的夜市颇为热闹。
一路上,酒楼店家灯火通明,商贩走卒穿梭其中。
当他们瞧见周青和於练两人按著刀柄,神色肃然地在街面上巡视时,原本喧闹的摊贩们都会下意识地压低声音。
那些平日里桀驁不驯的帮派混混,更是远远地便低头避让。
沿途的酒楼掌柜、茶铺老板,皆是面色恭敬地迎出门来,规规矩矩地打著招呼,甚至有人端出凉茶果品想要犒劳,十分给面子。
周青看著这一幕幕,心中泛起一丝波澜。
他终於明白,为什么这个世界的人削尖了脑袋也想钻进体制內。
这身皂衣代表的不仅仅是每月的几两碎银,更是朝廷赋予权力的象徵,虽只是微末小官,却也比平日好了太多。
接下来的日子,周青在白水县衙的生活逐渐步入了正轨。
白天去小楼点对姓名,听候分配工作。
大多时候是一般的街面巡逻,处理些邻里纠纷、地痞闹事。
偶尔也会有缉拿盗贼,或是跟著户房的书办去乡下征討税赋的差事。
生活平淡安寧,没有了血狼帮那夜的刀光剑影和生死搏杀。
点卯下班后,他便回周府的偏院歇息。
家里有宽敞安静的院子,他时而拔出横刀,在月下练习那已经深入骨髓的拔刀术;时而运转梵音吐纳,回顾罗汉拳的十八手招式,不断地用真气淬炼著自己的皮肉,向著二炼武夫的境界稳步迈进。
如此按部就班,转眼便是半个月过去。
正午时分,日头毒辣得仿佛能把地皮烤化。
县衙后院的库房前,却罕见地排起了一溜长队。
三班衙役、六房书办,皆是顶著烈日,手里捏著票引,眼巴巴地望著库房那扇半开的黑漆木门。
周青站在队伍中间,抬手擦了把额头的汗珠,看著前面探头探脑的於练,问道:
“於哥,咱们大中午的不去歇著,在这儿排队是去干什么?”
於练转过头,那张黝黑的脸上难得露出了一丝兴奋的笑容,他搓了搓粗糙的手掌,琢磨著说道:
“还能干啥?今日是初十,衙门发俸禄的日子下来了。咱们这些苦哈哈,一个月就盼著这一天呢。”
周青闻言,心中也生出几分期待。
他虽然才上任干了半个月,但按照衙门的规矩,只要入了名册,哪怕不足整月,也能按比例领上半个月的俸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