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青走到自己住的那间屋子,推门。
门轴吱呀一声,灰尘从门框上簌簌落下。
屋里一张木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墙角堆了几摞旧书。
没了。
“连个贴身侍女都没有。”
周青嘀咕了一声,“一点少爷的排面都不讲。”
他循著记忆摸到柴房,劈了两块柴,烧了锅热水,打回屋里洗漱。
换了身乾净衣裳,总算把身上那股子血腥味和汗味去乾净了。
若是正房那两位嫡系公子,怕是连洗脚水都有人端到跟前,哪里需要自己动手。
轮到他,什么都得亲力亲为。
刚拧乾毛巾搭上架子,敲门声响了。
咚咚咚。
“进来。”
周福推门进来,手里捧著个小木盒子。
“少爷,库房那边发了一枚养身丹,舒筋活血,滋补筋肉。”
周青接过木盒,打开。
盒子里垫著层棉布,正中搁著一颗丹丸。
圆溜溜的,赤红色,表面泛著一层淡淡的光泽,看著喜庆。
比那黑血丸精致了不知多少倍。
周青捏起来丟进嘴里。
入口即化,一股温热从胃里升起来,顺著血管往四肢百骸走。
皮膜底下微微发烫,气血流转比先前顺畅了一截。
周青眼睛一亮。
“还有么?”
周福摇头。
“这养身丹可比黑血丸精贵多了,咱们一个月就一枚。”
周青搓了搓手指。
“正房两个嫡系少爷呢?几枚?”
“咱可比不过嫡系少爷,人家一个月能分到三枚。”
周青沉默了片刻,点头道:
“晓得了。”
周福又嘱咐了几句。
“少爷身子单薄,我跟厨房说了,多做些滋补气血的吃食。晚上夫人回来,少爷问问夫人手头有没有什么养身的宝贝。”
周青点头。
“晓得了,周叔。”
周福走后,周青关上门。
养身丹的药力还在体內游走,身上热乎乎的,四肢有劲儿。
他攥了攥拳头,骨节咯咯作响。
手痒。
周青推开后门,在院子里寻了块空地,並手为刀,按著拔刀术的路数练了一阵。
出手利落,动作乾脆,数百个日夜的肌肉记忆不是白来的。
可练了十来分钟,气血就跟不上了,胳膊发酸,腿脚发软。
周青收了势,喘了两口气。
得找把趁手的刀。
学了刀法没有刀,跟猎人出门不带弓一个道理,彆扭得很。
傍晚,周青点了灯看书。
都是些杂书,游记、地誌、奇闻录,这个世界的基本常识,他得补。
油灯火苗跳了两下,外头传来脚步声。
急促,带著小跑。
门被推开。
一个白衣女子闪进来,面色慌张,额头沁著细汗。
瞧见周青坐在桌前,整个人鬆了一口气,快步走过来。
“听福伯说这次遭了狼祸。“
她声音发颤,蹲下身,双手捧起周青的脸,左看右看:
“总怕你伤著哪里……看来还好。”
她手指摩挲著周青的面颊,嘴角浮起笑意。
“我家阿青,福大命大。”
她翻来覆去看了一遍,忽然捏了捏周青的脸蛋。
“怎么好像圆润了些?”
“中午多吃了些肉。”
周青低声答道。
李白芷——周青的母亲。
三十出头的年纪,穿著素白的衣裙,头髮挽了个简单的髻,没有多余的釵环首饰。
长得白净,笑起来温温和和的,一双眼睛乾乾净净。
她在桌边坐下,端起周青的茶碗喝了口水,余光扫见桌上摊开的书。
“阿青怎么看起书来了?”
“这趟跟著福伯出去一趟,才晓得外头危险。”周青把书合上,“想多学些东西,求份自保的力气。”
李白芷微微点头:
“你有这心思也好。让福伯教你些武功,若是有个一炼底子,以后吃穿无虞。”
她伸手理了理周青额前的碎发,语气轻鬆起来。
“討个漂亮姑娘,安安稳稳过日子,以后不用为娘操心。”
周青也笑了笑。
他发觉自己打心底亲近面前这个女人。
她笑起来的样子,温温柔柔,不急不恼,像冬天里烧得正旺的炭火。
正像是理想中母亲该有的样子,从画里走出来。
李白芷又开口:
“你若真想练武功,我把家里那根老参烹了,给你滋补身子。”
周青一愣。
“那根参?”
“五十年的,虽不算顶好,效用也不差。”
周青知道那根参。
整个家底里唯一拿得出手的宝贝,原本留著做买卖生意的周转。
一株五十年份的老参,价值比中午那枚养身丹贵了何止百倍。
可她说得轻描淡写,笑吟吟的,一点不心疼,不犹豫。
周青张了张嘴:
“那东西金贵,万一儿子当真不是练武的料,岂不是糟蹋了?”
李白芷笑著摇头。
“无非是个滋补物件,能帮到我的孩子,怎么能说糟蹋?便是让你精神些,少些疾病,娘也欢喜得很。”
她靠过来,把周青揽进怀里,手掌轻轻抚过他的头顶。
体温透过衣料传过来,暖的。
“你还记得么?”
她的声音低下去,像在讲一个很久以前的故事。
“你还记得么?”
“你父亲是白水县城最强的刀客。”
“他很少和人动手,讲究与人为善。”
李白芷的视线越过周青的肩膀,看向油灯跳跃的火苗。
“但只要他发怒的时候,眉毛就会像刀一样锋利。”
“他会抿紧薄薄的嘴唇,拔出那把银雪刀。”
“然后他面前的敌人,都会像麦子一样纷纷倒下。”
手掌从周青头顶滑到后脑勺,轻轻拍了拍。
“他的儿子,怎么会是个不识武功的人?”
周青没说话。
“今天早些睡。明天为娘给你熬汤,再去找老师教你武学。”
周青点了点头。
“那我便早些睡了。”
他躺下后,李白芷便坐到床边,把被角塞紧,伸手拨了拨灯芯。
灯灭了。
黑暗里,周青感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脸上,温凉的,安静的。
他闭上眼睛,很快便睡著了。
第二天。
阳光从窗缝里漏进来,一条条金线切在地面上。
周青睁开眼,脑袋还有些懵。
母亲坐在床边,乾净的目光正看著他。
她一只手撑著下巴,另一只手指尖轻轻描著周青的眉毛,嘴里低低地哼著歌。
唱的是白水县的乡土民歌。
调子舒缓,像静静流淌的河水,白鸽从水面掠过,一切安详。
阳光照在她脸上,白净得像画上的人。
“娘怎么起这么早?”
“你这几天累了,自然睡得多。娘醒了之后把汤熬上,来看看你。”
她笑了一下:
“以前你睡醒要是看不见我,总闹脾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