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轮王选的地方很偏。
京郊三十里,荒山腹地,有片废弃的烧炭窑。
窑已塌了半座,剩几堵燻黑的残墙,围出一小块平整的空地。
赵长空在日出前就摸上山。
他挑了棵歪脖槐树,树冠密,枝椏粗,离那空地约莫二十丈。
不高不低,不远不近。
他把呼吸压得很轻。
丹田里那道真气旋涡缓缓转著,把心跳也带慢了。
辰时三刻,转轮王到了。
他还是那身暗袍,脸隱在兜帽深处,看不清表情。
叶绽青跟在身后。
她今日换了身劲装,藕荷色,腰系杏黄丝絛。剑提在手里,剑鞘还是旧的——细雨的旧物。
转轮王站定。
“辟水剑法,”他说,“四十九式。”
叶绽青握紧剑柄。
“前三十六式以快破敌。”
他缓缓拔剑。
剑锋出鞘三寸,已有一股凉意漫开。
“后十三式以密困敌。”
剑锋又出三寸。
“最后四式......”
他顿住。
叶绽青凝神屏息。
转轮王没再说下去。
他把剑完全抽出,隨手一抖。
剑花绽开,如细雨乍落。
赵长空的瞳孔微微一缩。
快。
比他想像的更快。
那剑锋在空中留下的残影还没散,第二剑已至。第三剑、第四剑、第五剑……像有人把一蓬雨丝拧成一股,劈头盖脸洒下来。
没有间隙。
没有破绽。
至少,他此刻看不见破绽。
叶绽青退后一步。
她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转轮王收剑。
“你来。”
他把剑拋过去。
叶绽青接住。
第一式。
她学得很快。
剑锋劈出时,已有三分架势。
只是力道收不住,剑走偏锋,斜斜划过空气。
转轮王没说话。
他退到残墙边,像一尊石像。
叶绽青练第二式。
第三式。
第四式。
日头从东山移到中天。
她的衣领已被汗浸透,贴在颈侧。
手腕也开始抖。
辟水剑的发力方式与她从前所学截然不同——不是腕力,是腰力;不是劈砍,是送。
她总在剑锋將尽时收不住,剑尖下垂,坏了剑势。
第七式。
第八式。
第九式。
第十式练到第三遍,她虎口崩开一道血口。
血顺著剑鍔往下流,染红藕荷色袖口。
她没停。
剑锋再起。
赵长空在树上看著。
他看的不是叶绽青。
是转轮王藏起的那几剑。
原剧里,陆竹与细雨在破庙相斗,以四招破解辟水剑。
那四招不是快。
是慢。
慢到能看穿辟水剑所有变化,抢在剑势將成未成之际,一剑封死。
他闭上眼。
把方才转轮王使过的三十六式,在魂海里一帧一帧过。
第一剑起手时,肩沉了三分。
第二剑变招时,腕翻了一寸。
第三剑刺出时,腰拧过四十五度。
……
辟水剑的秘密,不在剑上。
在身法。
它每一式剑招,都要配合特定的步法、腰势、肩位。
缺了这些,只是空架子。
转轮王没教步法。
他只教了剑。细雨叛逃后,他再也不信任何人。
赵长空睁开眼。
叶绽青还在练。
第二十三式。
她左腕那道血口已凝成黑痂,又被新的崩裂冲开。
她咬著下唇,一言不发。
剑锋破空。
转轮王仍靠在残墙边,纹丝不动。
赵长空忽然想起推山门那些记名弟子。
陈厚。王顺。
还有他自己。
他们也是这样,在晨光里、暮色里、夜里趁师兄们睡熟后,一遍一遍练那套入门十六式。
手掌磨出茧,茧磨破,结成痂。
痂又磨破。
师父从不多看他们一眼。
他低头。
看著自己这双雷彬的手。
指腹针茧仍在,虎口旧痕仍在。
这双手,也曾经这样练过二十年。
他收回目光。
继续看叶绽青。
黄昏时,叶绽青终於力竭。
她跪在地上,剑拄著地,大口大口喘息。
手腕的血把剑柄染得滑腻。
转轮王起身。
他走到她面前,垂目看她。
“明日此时。”
然后他转身,没入暮色。
叶绽青跪在原地。
很久。
她把剑收入鞘中,用那截染血的袖口,慢慢擦乾剑柄上的血。
然后她起身。
踉蹌一步。
站稳。
走下山。
赵长空在树上又待了一炷香。
確认四野无人,他才从槐树上掠下。
落地无声。
他没有立刻回城。
他在那方空地上走了一圈。
转轮王站立的位置。
叶绽青练剑的位置。
他闭上眼。
剑招在魂海里重演。
他伸出右手。
没有剑。
他只是並起食中二指,以指代锋。
第一式。
剑势起时,肩要沉三分。
他沉肩。
真气顺著手三阳经涌出。
慢了。
比转轮王慢了至少半息。
他收势。
再起。
第二式。
第三式。
……
第七式。
剑锋刺出时,腰要拧过四十五度。
他拧腰。
真气从丹田炸开,顺著带脉奔流。
掌风掠过残墙,墙灰簌簌而落。
他睁眼。
低头。
指尖有一道细小的血口。
经脉撑得太猛,毛细血管迸裂。
他把指尖含进嘴里,尝到淡淡的铁锈味。
不急。
还有八十五日。
回到巷口时,夜色已浓。
屋里点著灯,阿兰没睡。
她坐在窗边,膝上摊著那盏旧灯笼。
灯笼罩子破了个口,竹骨也断了一根。
她拿细麻绳一圈一圈缠著断骨处,缠得很慢,像在绣花。
赵长空推门进去。
她抬眼。
“回来了?”
“嗯。”
他洗了手,在她对面坐下。
接过那盏灯笼。
断骨在第三档,接口要斜削四十五度,竹钉要沉七分。
他从工具匣里翻出銼刀。
阿兰没说话。
她看著他修。
灯火把他的侧影投在墙上,一颤一颤的。
銼刀一下一下。
竹屑细细密密落在膝上。
“你近来,”阿兰忽然开口,“是不是有事瞒我?”
銼刀停了一瞬。
“……没有。”
阿兰沉默。
灯火把她眉眼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从前,”她说,“每次杀人回来,都要在窗边坐很久。”
赵长空没抬头。
“有时候整夜不睡。”
她顿了顿。
“也不点灯。”
銼刀继续动。
竹屑落得更细密了。
“这一个月,”阿兰说,“你不发呆了。”
她看著他。
灯下,她的脸很平静。
没有质问,没有责备。
只是在陈述。
“你好像,”她说,“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了。”
赵长空抬起眼。
烛火映在她瞳孔里,像两粒小小的星。
他低下头。
继续修那盏灯笼。
“再等等。”他说。
声音很轻。
“等我把该做的事做完。”
他顿了顿。
“我告诉你。”
阿兰没追问。
她只是把针线筐挪到膝边,低头,继续纳那双没纳完的鞋底。
嗤。嗤。嗤。
隔日,肥油陈差人送帖子。
酉时三刻,醉仙楼乙字房。
赵长空去了。
醉仙楼在城东最繁华的街口,三开间门脸,雕樑画栋。
乙字房在二楼临窗,能望见半条街的灯火。
肥油陈已候在那里。
他换了身酱色绸衫,领口绣著暗纹,比在地室时气派许多。
桌上摆著四碟下酒菜,一壶烫好的花雕。
他见赵长空进来,笑眯眯地斟酒。
“雷兄,这边坐。”
赵长空在他对面坐下。
没碰酒杯。
肥油陈也不劝。
他自己呷了一口,咂咂嘴。
“雷兄,”他说,“你这气色近来好多了。”
赵长空没答。
肥油陈自顾自说下去。
“从前见你,总像三天没睡醒。眼下青黑,嘴唇发白——跟地室里那盏熬干了油的灯似的。”
他又呷一口。
“现在不一样了。”
他眯起眼。
“眼里有东西了。”
赵长空看著他。
“少杀人,”他说,“多睡觉。”
肥油陈一怔。
然后他哈哈大笑。
那笑声从肥厚的胸腔里滚出来,震得桌上杯碟轻轻颤。
“雷兄,”他擦著眼角笑出的泪,“你这人真是……”
他没说完,又笑了一阵。
笑著笑著,忽然停了。
他搁下酒杯。
压低声音。
“转轮王今年六十有三。”
赵长空没动。
肥油陈凑近些。
那张胖脸上的笑容还在,眼珠却冷下来。
“可你看他,”他说,“像缺了东西的人么?”
赵长空握杯的手一紧。
杯中酒液晃了晃,泛起细密的涟漪。
他没接话。
肥油陈退回椅背。
他又给自己斟了一杯酒,慢慢喝。
“雷兄,”他说,“我有朝廷所有官员的黑帐。”
顿了顿。
“也有黑石所有人的底细。”
他把酒杯轻轻搁下。
“你若想知道什么,”他说,“价钱好商量。”
赵长空看著他。
灯火把肥油陈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那笑容仍是笑眯眯的,眼底却有精光一闪而过。
这是一头成了精的老狐狸。
他放下酒杯。
“我想要转轮王的出行路线。”
肥油陈眯起眼。
笑容更深。
“那可不便宜。”
赵长空起身。
他从袖中摸出一锭碎银,搁在桌上。
“酒钱我付了。”
他转身。
走到门边。
身后,肥油陈的声音追上来。
“雷兄。”
他停步。
没回头。
肥油陈坐在灯影里,看不清表情。
“你方才说,”他的声音很轻,“用我的命抵——是认真的?”
赵长空沉默。
三息。
“是。”
他推门。
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猛地一歪。
肥油陈的影子在墙上剧烈摇晃。
然后门闔上。
一切归於平静。
走出醉仙楼,长街灯火正盛。
卖餛飩的担子还在巷口,老头敲著竹梆,篤,篤,篤。
几个醉汉相互搀扶著从酒肆出来,笑骂声飘了半条街。
赵长空走在这些人中间。
夜风灌进领口,凉颼颼的。
推开门时,阿兰还没睡。
她在灯下纳鞋底。
听见脚步声,抬眼。
“回来了?”
“嗯。”
他把那锭没花出去的碎银搁在桌上。
阿兰看了一眼。
没问。
针线穿过厚布,嗤。
窗外月色漫过窗欞。
赵长空坐著,听她针线的声音。
忽然想起肥油陈那句话。
眼里有东西了。
他低头。
看著自己这双手。
阿兰说,你不发呆了。
连绳说,眼里有愧意。
肥油陈说,眼里有东西了。
他忽然有些恍惚。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是从扬州那面铜镜?
还是从第一次握住雷彬的飞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具千疮百孔的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发芽。
很慢。
像丹田里那道真气旋涡。
像推山掌第十六式。
像那碗总要热一热才能吃的面。
他抬起头。
阿兰还在纳鞋底。
灯花爆了一声。
他起身。
把灯芯往外拨了拨。
火苗稳下来。
阿兰没抬头。
“睡吧。”她说。
“嗯。”
他躺下。
闭上眼。
丹田里那道旋涡还在缓缓转动。
很慢。
但没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