肥油陈来的时候,赵长空正在修伞。
伞是隔壁王婆子的,撑骨折了一根,要换竹骨。他把旧骨抽出来,拿新削的竹条比了比长短,銼刀斜著刮过接口。
胖子靠在门框上,影子先挤进来。
“雷兄好手艺。”
赵长空没抬头。
銼刀一下一下,竹屑落在膝上,细细密密。
肥油陈也不急。
他往门槛上一坐,压得那块旧木板吱呀作响。从袖里摸出块点心,自顾自嚼起来。
“细雨在陕西现身了。”他咽下点心,拍拍手上的渣,“华阴县,城西三十里舖。”
銼刀停了一瞬。
“有人见过她,”肥油陈说,“布衣荆釵,挎个竹篮,像寻常採买的妇人。”
他把最后一口点心塞进嘴里。
“转轮王的意思是,你们几个都去。”
赵长空搁下銼刀。
“几个?”
“你,连绳,还有——”胖子顿了顿,嘴角扯出个古怪的笑,“紫青双剑。”
紫青双剑是在城外匯合的。
青剑骑一匹枣红马,剑鞘镶著拇指大的绿松石,人还未到,环佩声先传过来。
她生得不差,眉目清秀,只是眼神太活。
扫过赵长空时,那目光像黏腻的蛛丝。
“雷兄。”
她拱拱手,笑得热络。
“听说雷兄近来身子不大爽利?这趟长途,可撑得住?”
赵长空没答。
他垂著眼,把包袱往鞍上又系了一道。
青剑的笑容滯了滯。
紫剑策马赶上。
他穿一身紫色劲装,面容俊朗,眼角已有细纹。年岁该比青剑长些,却总落后半个马身,目光时不时落在她侧脸上。
青剑没看他。
她一夹马腹,赶到队伍前头去了。
紫剑低头,韁绳在手里攥了又松。
赵长空看在眼里。
他想起雷彬记忆里那些零碎的片段——紫青双剑,师徒相称,出双入对。
江湖人背后嚼舌根,说他们是淫邪之徒。
雷彬向来不齿。
但也仅此而已。
他不会为这种人脏了手。
陕西的路比料想的远。
走了三日,官道渐窄,两旁从良田变成荒坡。
细雨的行踪飘忽得很。
明明有人见她在三十里舖买过针线,等他们赶到,人早没影了。又说在华阴县城东的药铺抓过药,追过去,仍是扑空。
青剑的耐心先耗尽了。
第四日傍晚,一行人在荒村破庙落脚。
庙不知供的哪路神仙,泥像坍了半边,露出里面的草胎。香案翻倒,积了寸许的灰。
连绳靠著墙角坐下,旧斗篷裹紧,又开始咳。
青剑嫌地上脏,拿剑鞘拨开一片碎瓦,勉强寻了块乾燥处。紫剑跟过去,把自己的披风垫在她坐的地方。
青剑没道谢。
她接过紫剑递来的水囊,灌了一大口,抹抹嘴。
“这细雨,”她忽然开口,“听说从前是转轮王身边第一红人。”
没人接话。
她也不在意。
“一个女人,从黑石叛出去,能躲到几时?”她把水囊往地上一顿,“要我说,转轮王早该亲自出手。拖到现在,人都跑没影了.........”
“她跑不掉。”
青剑一怔。
开口的是连绳。
老人没抬眼,咳嗽声堵在喉咙里,撕扯著,像破风箱漏气。
“转轮王要的,”他说,“从来不是她的命。”
青剑眯起眼。
“那是要什么?”
连绳没答。
庙里只剩雨声。
淅淅沥沥,从破败的瓦缝漏进来,落在泥地上,砸出细密的小坑。
赵长空坐在檐下。
他没听他们说话。
他看著这场雨。
雨帘从檐角垂落,把破庙与荒村隔成两重天地。
他想起原剧里的雷彬。
那个人也是在这样一个雨夜,与江阿生决战。
飞针尽出。
针落。
人亡。
他死前最后想起的,是家里那碗凉透的面。
赵长空闭上眼。
雨丝飘上他眉睫,凉意细细密密。
他在心里重新推演那场战局。
辟水剑四十九式,江阿生的参差剑专破暗器。
雷彬的针不慢。
是江阿生太快。
那如果针再快一些呢?
他睁开眼。
丹田里那道真气旋涡还在缓缓转动。滴水劲与镇岳功绕著同一个圆心,像磨盘,像井绳。
他把这股拧成麻花的真气引向手腕。
手三阳经微微鼓胀。
没有前几日那种撕裂的疼。
只是胀。
像旧伤癒合时的痒。
他试著催动一丝真气至指尖。
针囊里,七十二枚飞针纹丝不动。
他收功。
不急。
三年都等了,不差这几日。
“雷兄。”
他回头。
连绳不知何时挪到了他身侧。
老人裹著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斗篷,肩头已被檐水洇湿一片。他不往里躲,就这么靠在门边,浑浊的眼珠望著雨幕。
“你那飞针,”连绳说,“练了多少年?”
赵长空想了想。
雷彬练了二十年。
“二十年。”
连绳点点头。
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只是咳嗽著,把斗篷又拢紧了些。
庙里,紫剑的声音响起来。
这回是在讲他三年前杀过的一个鏢师。
“那老东西跪地求饶,说上有老下有小。”紫剑笑得轻飘飘的,“我问他,你老母多大岁数?他说六十七。我说,六十七,也活够本了。”
青剑没笑。
她只是低著头,把剑鞘上沾的泥一点点擦乾净。
紫剑瞥她一眼。
“怎么,觉得我下手太狠?”
青剑摇头。
“不敢。”
紫剑收回目光,似笑非笑。
“你当然不敢。”
入夜,雨势稍歇。
赵长空没睡。
他靠在檐柱上,闭著眼,听著庙里庙外各种声响。
青剑的鼾声。
青剑偶尔的翻身。
连绳压抑的咳嗽。
还有更远处——马蹄。
很轻,不止一匹。
他睁开眼。
夜色里,官道方向隱隱有火光移动。
不是军队。
商队。
这样的荒村野店,这个时辰赶路,必是押了什么急货。
他收回目光。
没动。
紫剑的鼾声停了。
赵长空听见他坐起身,剑鞘与地面轻蹭。
“有买卖。”紫剑压低嗓子,声音里有压抑不住的兴奋。
青剑没应声。
但她也起身了。
赵长空没拦。
这不是他的战场。
他不必为这种人脏手。
火光渐近。
是一队脚夫,押著五六辆骡车,车軲轆碾过泥泞,吱呀作响。
紫剑隱在庙门后,像一头嗅到血腥的豺狗。
青剑立在他身后半步。
剑已出鞘三寸。
第一辆骡车驶过庙门——紫剑掠出。
剑光如匹练,直取车夫咽喉。
那车夫惊叫半声,便再无声息。
后头脚夫大乱。
有人弃车逃跑,有人操起扁担反抗。
紫剑的剑很快。
三息之间,连杀四人。
青剑在他身侧,剑法不如他狠辣,却也乾净利落。
血溅上骡车篷布,顺著布纹往下淌。
赵长空立在檐下。
他没有动。
手按著针囊。
没有出针。
紫剑掀开第一辆骡车的篷布。
车里没有金银。
只有几口木箱,箱盖敞著,里头是码得整整齐齐的药材。
他骂了一声。
又掀第二辆。
仍是药材。
第三辆。
还是。
他的脸色沉下来,狠狠踹翻一只木箱,黄芪洒了一地。
“穷鬼。”
青剑收了剑,走到他身侧。
“师父,这些药材也能换些银子……”
“够什么?”紫剑打断她,“这点钱,还不够老子一顿酒。”
青剑不说话了。
她低头,把散落的黄芪捡回箱里。
紫剑没看她。
他把剑上血跡在死者衣襟蹭干,归鞘。
转身时,瞥见檐下那道静立的身影。
他脚步顿住。
“雷兄。”他扯出个笑,“方才好热闹,怎么不来分一杯?”
赵长空看著他。
“不必。”
紫剑眯起眼。
那笑容还掛在脸上,眼珠却冷了。
“雷兄是瞧不上这点蝇头小利,”他拖长了声调,“还是瞧不上我?”
赵长空没答。
他只是垂目。
像没听见这句话。
紫剑的手按上剑柄。
青剑猛地抬头。
“师父!”
“闭嘴。”
紫剑没看她。
他盯著赵长空,像一头试探猎物的狼。
“雷兄。”
他又唤了一声。
檐下的雨滴坠地,啪嗒。
赵长空抬眼。
他看著青剑。
那目光很平静。
没有畏惧,没有退让。
甚至没有敌意——只是平静。
像看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紫剑忽然有些发寒。
他不知道这种寒意从何而来。
眼前这人分明只是个病懨懨的暗器手。
可那目光……
他想起进庙时,这人独自坐在檐下,对著雨帘,一动不动。
像一块石头。
一块埋在土里很多年、早已生根的石头。
他鬆开剑柄。
“罢了,”他扯出笑,“雷兄是正经人,不碰这些脏活。”
他转身,走回庙中。
青剑跟在他身后。
临进门时,她回头看了赵长空一眼。
那目光里有谢意。
还有更深、更复杂的什么。
赵长空没有回应。
他重新望向雨幕。
翌日清晨。
赵长空是被连绳的咳嗽声惊醒的。
老人站在庙门口。
浑浊的眼珠望著村口那株老槐树。
树上悬著一具尸体。
紫剑。
他双目圆睁,喉间一道极细的伤口。
不像是剑。
倒像是——连绳收回目光。
他掌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短刀,刀身纤细,刃口有灼烧过的焦痕。
火焰刀。
老人低头,轻轻吹去刀锋上一滴未凝的血珠。
“杂耍而已。”
他把刀收回袖中。
青剑站在三步之外。
她看著槐树上那具悬著的尸身。
没有哭。
没有喊。
只是那样看著。
许久。
她跪下,朝老槐树叩了三个头。
然后起身。
把紫剑的佩剑从尸身解下,掛在自己腰间。
两柄剑並排,剑鞘相击,叮噹轻响。
她没回头。
走回庙中,收拾行囊。
赵长空看著这一幕。
他什么都没说。
回京的路走得很快。
连绳一路无话。
青剑也不说话。
她只是偶尔低头,看一眼腰间並排的两柄剑。
目光很空。
赵长空策马行在队伍中段。
他想起昨夜紫剑那番话。
“这点钱,还不够老子一顿酒。”
他为这顿酒丟了命。
杀他的是连绳。
不是因为紫剑劫掠商队。
甚至不是因为紫剑杀人太多。
只是因为他太吵,太蠢,太碍眼。
在黑石,这已是足够的理由。
赵长空握紧韁绳。
他忽然有些明白雷彬为何二十年不敢退隱。
不是转轮王不放人。
是他自己不敢走。
走出去,便是江湖。
江湖里到处是连绳这样的人。
不为什么。
只是顺手。
推开家门时,暮色正浓。
阿兰坐在窗边,抱著幼子。
孩子刚睡醒,脸蛋红扑扑的,眯著眼往门口张望。
见他进来,阿兰轻轻笑了笑。
“回来了?”
“嗯。”
他把包袱搁下。
幼子在母亲怀里挣了挣,朝他伸出两只小小的手。
赵长空怔了怔。
他俯身。
极轻地,极小心地。
用指腹碰了碰孩子软嫩的脸颊。
孩子咯咯笑起来。
那笑声很脆,像檐下的风铃。
阿兰低头,把儿子往怀里拢了拢。
“饿不饿?”她问,“锅里还温著面。”
赵长空没答。
他蹲在那里,看著幼子挥舞的小手。
雷彬的记忆深处涌上一句话。
很旧了,像压在箱底多年的旧衣。
“等我做完这一票,就带你们离开黑石。”
那是原身对妻儿的承诺。
从未兑现。
他沉默良久。
久到阿兰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
声音很低。
“再等我一阵。”
阿兰看著他。
她没问“等什么”。
也没问“等到何时”。
她只是把幼子轻轻放在床上,起身,去灶房端那碗温著的面。
面搁在他手边。
筷子摆得整整齐齐。
赵长空端起碗。
面有些坨了。
他一口一口,吃得很慢。
阿兰坐在对面,借著窗边最后一缕天光,低头纳鞋底。
针线穿过厚布,发出细细的嗤声。
他忽然想。
雷彬那碗凉了二十年的面。
他总该让它热一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