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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泰山亡奴
    建武二年(318),二月。
    广陵渡。
    天空漆黑如墨,惨白的月光倾洒於大地,奇形怪状的枯木立在各处,颇显阴森。
    阴森之中,有火焰闪烁,隨风摇曳,照出一张惊恐的脸。
    “二郎.....岂可做此大逆不道,伤天害理的勾当啊....要触怒鬼神,要遭报应的.....”
    杨大的声音发颤,手里的火把抖动愈发厉害。
    火光的照耀下,依稀见得一个少年郎,正在卖力的干活。
    他手里抓著什么,正在勤苦挖掘。
    听到兄长的话,少年抬起头来,月光之下,其相貌模糊,只见轮廓,可杨大似是能看出他的笑意。
    “大兄勿惧,若有鬼神,也该先去找那吃人的杂胡,跟他们比,我这勾当算得了什么?”
    “二郎,我知道你腹饿,你勿要再嚇唬我了,且停下来,我去给你找吃的,我去抓鱼,我去摘果子....便是饿死,岂能....岂能效仿杂胡,食人遗体??”
    二郎愣了下,又笑著打趣道:“大兄,埋在这里的傢伙,活著的时候专吃我们,死了被我们吃,不是很公道?”
    看到杨大被嚇得几乎要哭出来,二郎这才大笑了起来,“大兄,勿惧,戏言耳。”
    “我非要吃了他,我另有別用,你勿要惧怕,且仔细看著周围,若埋在这里的哪个起身了,报个信~”
    说罢,他便继续埋头苦干了起来,乾的辛苦,心情竟还不错。
    就听他嘴里吟唱著兗地小曲,隨著歌曲的节奏一次次的落锄。
    曲是兗地的,词却是他自己现编的。
    “多亏诸君仁德~夺我土地~不使我受劳役苦~~”
    “多谢诸公良善~令我执厕盖~令我亦享腹中谷~~”
    杨大不敢看,亦不敢听,他一只手捂住脸,蜷缩著脖子,似是想用肩膀堵住耳朵,他嘴里不断嘀咕著:“我弟有疾,鬼神莫怪,我弟有疾,要怪便怪我.....我弟有疾....”
    也不知念叨了多久,二郎忽拍了下杨大。
    “好了!”
    杨大嚇得几乎要跳起来。
    二郎面带喜色,手里捧著什么,“终於找到了!”
    “我们走!”
    杨大不敢细看弟弟手中之物,又连忙跪下来,朝著这孤坟不断的叩首,嘴里念叨了许多,而后才快步跟上了弟弟。
    二郎身材消瘦,走的却极快,兄弟二人游荡在这荒野之中,连走了数里地,终於听得水声,这是一处水边,杨大孤陋寡闻,也不知是什么水。
    杨大来不及多问,就看到二郎已脱掉了衣裳,赤裸著踏进水中,开始洗刷身上的污秽。
    月光下,那消瘦的后背布满了一道道触目惊心的鞭痕,那是一个曾经桀驁家奴的证明。
    冰凉的水淹到了腰间,二郎没有感觉到一点不適,他十分享受。
    来到这个世界已有七八日,他是多么的珍惜当下这具充满了活力的身体啊!
    前世的自己,拼命苦读,衝出农村,考进名校,毕业之后,又是玩命工作,埋头苦干,就在一切朝著巔峰逼近的时候,命运却跟自己开了个莫大的玩笑。
    一切都是那么的迅速,拿到诊断报告,再躺进医院,感受著生命一点点的消失,自己绝望的躺在病榻上,回想自己的一生,竟找不出一个活过的证明!
    再次睁开双眼,就看到了面前这个憨厚到近乎愚笨的『大哥』,他背著自己一路跑,跑贏了胡人,跑贏了强盗,竭尽全力的餵养自己,让自己再一次清醒了过来。
    上天垂怜,让自己得到第二次机会,这一次,自己绝不要再虚度时光,得活得好些,精彩些,非要活出点人味来!!
    当自己的人生再次到达终点的时候,决不让自己再有那么多的悔恨和遗憾!
    二郎连著洗刷了几遍,似是要將过往的一切都洗刷的乾乾净净。
    上岸之后,他用旧衣裳做布帛,擦拭了身体,竟又直接丟进了水中,而后换上了一套还算不错的衣裳,这衣裳还带著泥土痕跡,並不乾净。
    他站在月光下,摆弄起衣裳,相貌终於可见。
    他肌肤惨白,相貌清秀,文文弱弱,穿上此华服,还真有几分高门模样,杨大都有些不敢相认。
    二郎看著自己身上这宽大不合身的衣裳,想了想,伸手撕拽,扯出些缺口。
    “大兄,你且坐下,听我说。”
    杨大迟疑不定的坐在他面前,看向弟弟的眼神甚是悲痛。
    自己带著弟弟,千辛万苦逃到这里,眼看著就要成功,弟弟却又生了这般怪病,性情大变,倘若弟弟有失,教自己如何对得起父母。
    “大兄,我並不曾得病,你要相信我。”
    “渡口的情况,你也看到了,他们不会救济我们,那些试图要粮的流民是什么下场,你也看到了。”
    “那些流民团,都是以宗族聚集,我们便是找到了泰山人,也只会被他们当奴当仆,做不得人。”
    杨大愣了下,“可我们本来就是仆啊.....”
    “大兄,就是要找泰山人为仆,这人生地不熟,如何寻找?能吃的除了那些埋在地下的诸公,都被逃难的流民吃了个乾净,我们要吃什么度日?大兄你有几天不曾吃东西了?你要我看著你饿死在我面前不成?!”
    杨大是个老实的,神色木訥,被连问了几句,支支吾吾的说不出话来。
    “大兄,今亡亦死,举大计亦死,等死,死国可乎?”
    “我听不懂.....”
    “总之,便是死,咱俩也得死在一起,还得吃饱了再死!”
    “大兄,从现在开始,我就不叫二郎了,你依旧叫杨大,我叫羊慎之,泰山羊氏,记住,是羊肉的羊....”
    “我不识字....羊什么?”
    “泰山羊氏,从现在开始,你是仆,我是主,你就把我当作是过去的小主人,羊氏是我们泰山的大族,我去冒充羊氏,口音便不会有差,前往渡口,就一定能弄口吃的。”
    “大兄只需安静,无论遇到什么事,都不惊慌,此事就一定能成功。”
    杨大眼神呆滯,只是点点头,像是听懂了,又像是没听懂。
    羊慎之温柔地看向杨大,“大兄,要委屈你了。”
    杨大方才惊醒,他那粗糙的手拍打著胸口,“无碍,无碍,你打小聪慧,就听你的!”
    羊慎之的眼神渐渐冷漠,他翻起脑海里那主人的模样,身体略微后仰,“杨大,那渡口官台,距这里有多远?”
    “家主,不到十里地。”
    “哦,我要歇息了,天明之时,汝唤我更衣。”
    “喏。”
    ...........
    广陵渡,三里台。
    宽敞的大路上设了柵栏阻绝,关口內外,人山人海,有数十官吏,或是奔走,或是问话,十分忙碌。
    关內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有人嚎哭,有人呵斥,杂乱嘈杂。
    左侧立了许多木柱,上头竟插著人的头颅,血腥恶臭。
    “你这是什么意思?!”
    在队伍的最前头,一个肤色黝黑,衣裳不整,身材壮实,孔武有力,手有老茧的壮汉,怒气冲冲的看向面前的小吏。
    小吏挤出笑容,低著头,“君勿见怪,只是君,既无名刺,又无公文....”
    “我都说了,路遇强寇,能走到此处都是侥倖!”
    “我知晓,知晓,只是上头有令,不敢不从啊,上头亦知这种情况,要我们进行核查,问姓氏籍贯,验口音学识,抚身材肌肤,观牙齿手足....”
    “观齿??”
    男人脸色通红,破口大骂:“真当北人是牲畜吗?!简直闻所未闻!竟要士人证明自己是士人,还进行如此羞辱....”
    男人正说著话,面前的小吏却忽然抬头,绕开他,视线投向了远处。
    原先这嘈杂,也在一瞬间寂静,鸦雀无声。
    男人惊愕,回首去看。
    有一翩翩少年郎,从远处缓缓走来,衣虽污,人却无瑕,面相清秀,身姿松如閒云,背脊挺直,並不僵硬,脸上看不到有半点逃人的惶恐狼狈,眼神柔和,脸上带著点漫不经心的浅笑。
    他不像是来逃难的,像是来此游玩,身后跟一健仆,相貌亦正。
    小吏眼前一亮,丟下面前这壮汉,快步走向了那少年。
    “小的陆安,专职此间迎接贵人事,拜见君子!!”
    羊慎之的眼神轻轻扫过周围,“倒是別样一副风光。”
    他瞥向陆安,面不改色,“泰山羊慎之,有劳。”
    陆安瞪圆了双眼,泰山羊氏??乖乖,天大功劳!
    “君子请,我为您引路,阁內早已备好饭菜,专侯贵人.....”
    “且慢!”
    只听的一声暴呵,壮汉挺身而出,挡在路中,他脸色不善,“我欲过此门,需像驴马那般查验牙齿,他告知姓名就能过?天下岂有这般道理!?”
    “吏何不查验?”
    陆安一愣,不好气的说道:“此高门也!”
    “泰山羊氏是高门,汝怎知我便不是?”
    陆安闻言迟疑,看向了羊慎之。
    羊慎之一点不恼,面不改色,看都没有多看那壮汉一眼,他的眼神略微迷离,扯了扯衣领,呼吸加重了几分。
    “长途跋涉,粗鄙之物皆已遗弃,唯剩一雅方,见江边之景,美不胜收,服用了些,行散尚未竟,需冷水冷食,不可久立.......兄今阻拦,是欲杀我邪?”
    陆安听闻,脸色苍白,他可是听说过的,这高门子弟都好服散,若不及时行散,是要出人命的。
    “君子行散,乃是大事!岂能阻拦!”
    壮汉气的直哆嗦,却还是缓缓让开了路,可他那眼神,似是要活吃了面前这服散的混帐东西,他嘴里骂著:“是何道理....是何道理....”
    羊慎之便在那小吏的带领下缓缓走过,走过那壮汉,他又停了下来。
    “名教即自然,自然即大道,饿了便要食,渴了便要饮,到了门口,那便要进.....这便是天地的道理了,兄何以不知?”
    “陆安,汝勿为难他,汝守此门,有客来,便该放行,此合乎自然之理也。”
    “君子学问高深,真名士也!!小的受教,受教!”
    壮汉愣在原地,等他反应过来,羊慎之和陆安都已经走远,出现在面前的是另一个小吏,低头哈腰,满脸堆笑。
    壮汉脸色通红,他看向远处那一排的人头,眼里竟是说不出的痛苦。
    “我数与胡人战,保家安民,却算不得士人,这等只会清谈,服散,无一是处的奸贼,竟算是真士?”
    “亡的不冤.....”
    “亡的不冤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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