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你咋突然成了笨蛋!”
寧海涛的拳头一下下凿著额角,仿佛要把那堵死的脑壳砸出条缝来。
炕桌上,油灯照亮深红褐色,已经彻底凉了的高梁米饭,旁边散发著油味的炒辣椒也快被冻住。
可脑子偏偏就跟撞了南墙的倔驴,在“石灰粉”这堵墙上撞得砰砰响,死活绕不过去。
石灰粉根据地不缺,甚至他尝试著提给李云龙,但被直接否定。
“那些马是老子的,绝不能伤了眼睛。况且菜油人都不够吃,哪能用来给战马洗眼睛!”
这……无解!
“还真是钱难挣屎难吃!”
乾脆信手打开两个未开的宝箱,结果一个里面是一箱压缩乾粮,而另一箱居然是一斤阿尔卑硬糖。
“艹,这些东西也好意思装宝箱里。”
恰在这时,被团部来人叫出去的拴住跑回来,一手捏著个油纸包,一手提著酒瓶子,甚至指头上还掛著个抽口布袋。
“寧参谋,这是团长让我给你拿的东西。”
看到坑桌上的饭一口没动,拴住看得心里直抽抽,但还是先把东西在桌上摆开。
“这是李团长给你的酒,他说你要是想不通,就喝两口。还说脑仁被酒化开,就通透了!”
说著把油纸包在寧海涛面前展开,他不引人注目的咽了下口水。
油炸花生米,红皮鋥亮、油香浓郁,这可是根据地过年才见得著的硬菜。
李团长也只捨得让炊事班老王,炸了这么一小包,他自己都没捨得吃一粒。
寧海涛看了眼地瓜烧,他苦笑摇头。
这种土酿白酒,喝到嘴里麻舌头,喝下去辣嗓子。
他平时就不喝白酒,上次李云龙给的地瓜烧,现在还在窗台搁著呢。
拴住又把抽口布袋搁在炕桌上:
“这是孔副团长给你拿的菸叶,他说报纸都裁好了,想不通就多抽两口。”
不费一枪一弹,从偽军手中夺取骑兵营很难。但显然李云龙与孔捷,也期待他能想出办法。
毕竟偽军少打一粒子弹,缴获到八路军手中,就能多向鬼子射一发。
寧海涛很愿意,虽然根据地条件艰苦,但他吃的可是特供。
油炒的辣椒与油泼红萝卜丝,別说战士,两位团长都捨不得吃。
但希望也是压力,寧海涛感觉自己的脑仁似乎被榨乾了,越想越想不出办法。
这时院子里有人喊:“寧参谋、寧参谋在吗,你要的大风箏,我那口子把绸子面缝好了。”
他眼睛一亮,一拍炕桌。
“好,来的刚好,地下想不通,咱特么天上去想。”
拴住一听,脸颊上猛地窜起两团兴奋的红晕。
从製作防空风箏开始,那个大骨架一直在做。
和装粘土的风箏不同,但带人上天的,居然只用小指头粗的细竹杆。
区別在於,多根细竹杆,连胶带绑,直到拳头粗。
绸子够轻拉力也够强,最初的降落伞就是这玩意做的。但在根据地也不好找,还是从地主家动员来的。
组装载人三角翼这事,让寧海涛暂时放下烦恼,他有把握这个新玩具还能拖一到两天。
他估计,李云龙肯定会上天,还会派人去偽军骑兵营那儿侦察。
不过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必须在李云龙动手前,想到比用石灰粉迷眼睛,更有效的办法。
这时他有点恨自己的专业,倘若早知道会被逼参加“血肉战场”,去上个石家庄步校,肯定比上西x大好。
胶好的竹杆,是標准多孔结构体。
轻质高强、缓衝吸能。
穿过绸子翼面缝出来的通道,赵木匠老婆的手艺很好,针脚又密又结实。
红绸子被面上,被用土法染制的顏料,绘出巨大的鹰羽图案,其他地方染成天空蓝。
虽然不如油漆鲜艷耐久,但好在柔软不增加重量。
试飞场地,选在离村十里的一处平坦荒地,载人鹰翼是需要严格保密的事。
上午防空风箏释放的烟雾还没完全消退,这玩意沉降得一个多小时。
午后的风大了些,眼看就要下雪。
风颳在脸上,几乎要把汗毛冻住,还不时有沉降的枯叶粉沫打在脸上,刀子般一掠而过。
寧海涛用力攥了攥,那手腕粗的竹製三角框架,竹杆在他掌心发出细微的“嘎吱”声,仿佛在回应他心中忐忑。
远处,李云龙与孔捷挤在一起抽菸,都有些愁眉不展。
而且他们刻意避开赵刚,把他与魏和尚扔一边。
“老李,別让海涛去!”
“那混小子……”
李云龙咬著半截被口水浸透的报纸菸,嘬著牙花子,活像头盯著猎物,又怕自家崽子受伤的头狼。
“唉,这混小子脾气和老子有点像,都特么是死犟种。”
“不行就直接下命令?”
孔捷沉思,他和李云龙一样,想要空中侦察。
但好容易摊上寧海涛这样一个宝贝,难道真能让他试飞,万一……那土瓷手雷还要不要了。
李云龙沉默摇头,他捨不得寧海涛冒险,但又不能不让他去。
谁的命不是命,要是寧海涛这时缩头,反而让他看不起。
“混蛋……”
李云龙心里骂,
“一点不理解老子的心思,自己就不会申请让別人试飞。”
他嘆了口气,口吻气恼,
“就让他试。”
“你真捨得让他去?”
孔捷还是捨不得。
“有什么捨不得,他是个战士……不过,团d委要给他请大功,另外申请提干。”
“他?当兵连十天都没有……”
是啊,当兵十天都没有新兵蛋子当军官,这特么说出去,会让別人怀疑他们有私心。
“孔二愣子,你想他真的搞成土瓷手雷,然后被调去跟张万和?”
孔捷闭嘴,他知道,就寧海涛这么能“造”。一旦被上级知道,独立团可容不下这尊大佛。
瞧瞧他在几天之內办得事,心肺復甦、防空风箏,现在又玩出空中侦察,隨后再搞出土瓷手雷。
不被调去后勤部跟张万和,就得被塞到黄崖洞去搞军工。
“所以啊,这一次去搞骑兵营,他必须跟著一起去!”
孔捷抽著烟锅若有所思,明白李云龙是让寧海涛去获得战功。
部队里,有战功的人,留在作战部队正合適。
恰在这时李云龙高喊:
“哎哎哎,我说你们,放那么长绳子做什么,怕寧参谋摔不死,十五米就够了,卡著点。”
已经做好准备的寧海涛心中一暖,明知道十五米与一百米摔下来的结果差不多,但还是要感谢他的关心。
“拴住,去告诉放绳子的同志,注意看我的手势与信號。”
当拴住跑去传话时,寧海涛瞥向插在一旁,用来测风速的红旗。
它在寒风中摇摆,尾部甩得“啪啦、啪啦”响,像他的心跳。
他心里也没底,虽然根据计算,以及初步放飞,大型三角翼飞得很稳,安全冗余度设计的很高。
甚至在大学时,也从玩极限运动那帮同学那儿知道。
三角翼非常安全,就算驾驶的人晕倒,它自己也能安全降落。
但身体就是止不住颤抖,心臟没由来狂跳,像等大学通知书那么紧张。
这时他身体赛跑似的弓著,好让三角翼翼头低於气流,不至於控制不住离开地面。
起飞之前,他在心中对妹妹寧海涛道:
“不是哥想冒险,哥要是胆小鬼,你肯定也会看不起哥。等著,哥一定带护理费回去!”
恰在这时,刚刚还发出“噼啪”声的红旗,突然一滯接著软软垂下。
李云龙与孔捷对视一眼,两人表情悄悄一松。
没风就没法试,拖一时是一时吧。
没等他们放鬆,还没彻底垂下的红旗,又猛然被风吹得火焰般扬起。
两人心臟称砣般沉底。
“放!”
隨著寧海涛怒吼,绳子一松,三角架朝前推,翼面稍一迎风,他几乎瞬间就被巨大的风力扯离地面。
戴著护目镜的寧海涛咬紧牙,瞪大眼睛。
大地突然离他远去,竹製骨架,发出“咯吱”的呻吟声。
牵引他的绳索,被巨大的拉力扯得笔直。
远处李云龙喊:
“停、停,別放了,让他先稳住。”
几个放绳的战士身体后仰,对抗三角翼上传来的巨大拉力。
脚跟几乎要犁进土里,缠著布条的手被麻绳磨得见了血。他们却依旧死命攥紧,不敢放鬆一寸。
度过最初的紧张,感受著寒风刀子般掠过脸颊,地面贫瘠黄土地上,紧张注意著人的人,寧海涛心中涌起一阵自豪。
“放,放绳子。”
李云龙眼睛一眨不眨的盯著,低空显得庞大的雄鹰,总感觉不牢靠,他大喝:
“听命令,放绳子,不能快,慢慢放,慢,再慢点!”
“飞起来了,真的飞起来了!”
魏和尚不愧是个莽和尚。
他不管其他人都保持著绝对肃静,更不管两个团长脸上神色,紧张得黑里透青。
看著飞起来的三角翼,他欢声高呼。兴奋的笑著,半张著嘴露出白牙。
“和尚!”
赵刚叫了嗓子,而他自己心中则是喜忧参半。
独立团搞出来“空中侦察”这当然是好事,可自己的调查分析报告要是往上一递,那上级会不会把寧参谋调离呢?
是的,从他的角度来看,寧海涛窝在独立团糟踏了。
这样的人才,应该放到黄崖洞,甚至於直接去抗大,无论当老师还是学生,都是安全的。
他就能多搞些,像“风箏防空,风箏空中侦察”这样的手段,那能对整个抗战局势发挥更大作用。
为他自己的想法,他倒抽一口冷气,牙缝被冰得痛。
他仿佛已经瞧见,报告往上一交,自己在独立团,立马就得变成过街老鼠,人人喊打。
一边是组织原则与大局,一边是独立团的情谊与未来……
这杆天平,在心里晃得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