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天色澄澈,但朝阳却暖不透杨村瀰漫的悲伤。
昨日轰炸余烬未冷,几户门前刺眼地挑著白幡。
呜咽的哭声与嗩吶声纠缠了一夜,硬是在寧海涛嘴角,逼出一溜焦灼火泡。
“哎,痛痛痛痛……”
“寧参谋,洋学生就是娇气。忍著点,不挑破感染就遭了。”
曼笙说话时,捂著带蓝色方格的粗布口罩,只露出漂亮的眼睛。
即便隔著那方粗布口罩,隨著沈曼笙的吐息,一股淡淡的、带著蜜香的棒棒油气味,固执地钻入鼻腔。
趁他不备,粗大的针头,精准往他嘴角火泡上一啄。
“咯嘣”一声轻响,脓头便被利落挑飞。
“嘶”
寧海涛倒吸冷气,还埋怨拴住,
“我说,你曼笙姐一天多忙,一个口疮就拽人家来……哎哟,你別挤啊……”
“怎么能不挤,脓血不挤还得感染。”
看著寧海涛呲牙咧嘴的样儿,沈曼笙笑的眉眼弯弯,
“团长要我照顾你……再说你还救了我的命。”
拴住又问,
“寧参谋,这东西真的能阻止鬼子兵轰炸?”
一夜没睡,寧海涛加工好了手雷外壳土坯,只等烧制与配药。
顺便完成了芦席风箏,还用老乡的石磨盘,把枯树叶磨得比麵粉还细。
拴住肩头扛著摺叠起来的风箏,它的长度超过2.5米,弦长1.5,最標准的滑翔三角翼。
长著绒鬍子的拴住嘴角咧著,放风箏就是玩。玩具也能克制鬼子飞机,心里怎么也想不通。
“哈哈哈哈……”
爽朗笑声从门洞传来,接著闪出李云龙与孔捷。
“小寧,你还真是个急性子,一晚上时间就把防空风箏搞出来了。”
寧海涛三人连忙立正敬礼,李云龙不在意的摆手直催:
“怎么样,试过了吗,效果怎么样……”
实验,当然不用,这玩意依靠简单的逻辑推理,与物理计算就能完成。
“报告两位团长,”
寧海涛挺身回答,
“这就准备实验,没想到您二位听到消息,这么快就来了!”
“就这东西,它真能有用?”
孔捷用菸袋指著拴住扛著的,摺叠成一束的风箏,还有他提在手中,装枯叶尘的口袋。
拴住打了个立正,想起昨天两位团长对土瓷手雷的定义,他心中也感觉,这东西似乎不怎么靠谱。
“那两位团长,咱们一起去村外,现在就试试!”
看著寧海涛做出的,绅士样的邀请手势,李云龙与孔捷相视一笑,前者骂道:
“你小子,出什么洋相。”
倒是沈曼笙看著寧海涛,那西方绅士般的动作,一抹回味的神色浮现眼前。
村外小高地上,能看到杨村斜斜拉起的炊烟。它切割开晨光,下面赶著羊群的老乡走向村外。
令寧海涛吃惊的是,小高地树木间,已经有哨兵晃动的身影。
看来两位团长表面不催,心里比他急得多。
孔捷看了眼炊烟,他皱眉道:
“老李,我怎么感觉风不大啊,这么大个傢伙能飞起来?”
是的,对比玩具风箏,寧海涛连夜的做的三角翼风箏,看著实在又大又笨。
凭常识看,它的確不容易飞起来。
然而,空气动力学可不是这么说的。
不同翼型对上升气流的利用效率不同,普通风箏怎么比。
不过他並没有解释,而是命令拴柱:
“打开咱们的风箏,让两位团长看下。”
“是”
拴住是个顶认真的好小伙,立即毫无折扣执行命令。
“嚯,好大一只,老孔说得对,这玩意……”
不等两位团长说完,寧海涛已经抱著缠满细麻绳的木滚子,跑向逆风向。
看到矮小的拴住,根本举不起三角翼,两位团长乾脆上前帮忙。
两人刚举起,三角翼便猛地一挣。像只甦醒的巨鸟,扑棱著要从他们手中振翼腾空。
“嘿,这小子……”
李云龙对孔捷道,
“我是真没想到,一个洋学生风箏也玩得也这么好!”
话没说完,“放手!”的呼喊,自寧海涛那儿传来。
隨著两位团长放手,小號的三角翼,在不到四级的晨风中向上疾升。
孔捷自皮带抽出菸袋锅,在布口袋里挖著菸叶,眼看看著三角翼:
“哎呀……没想到,这东西还真能飞起来,但敌机来了再飞,上升的有点慢啊。”
“老孔!”
看著他菸袋眼馋的李云龙招呼。
“贼头,蹭烟抽都成习惯了!”
儘管如此说,孔捷还打开烟荷包,露出金色菸叶与裁好的报纸条。
实话说,三角翼上升的並不慢。
李云龙给报纸条上洒上菸叶,半张著嘴紧盯。
饶是如此,他捲菸的手指竟稳得出奇,半片菸叶都没洒落。
想了想他对孔捷道:
“老孔,谁说咱们要在没风的时候放,风大的时候放上去。只要飞得够高,我估摸著就不容易落下来。”
“哎,这办法好啊,平时就飞著,鬼子飞机来了,直接洒土。”
掏出火柴为二人点上烟,孔捷继续说,
“下山我就去找村长,马上做起来,鬼子再想炸老子……哼,想都別想!”
“这才哪到哪儿啊,”
李云龙不屑瞥了眼了孔捷,
“我们昨天给旅部说,派卫生员学那什么心……。”
“心肺復甦,”
孔捷给他补充,
“我说老李,你记性真特么差!”
李云龙不理他,提示似的说:
“今天咱们又给旅长报告,要他派人来学做风箏,我说老孔,你都没想著给旅长提点要求。”
正抽菸的孔捷呆住,喃喃道:
“是啊,我怎么忘了。老李你个滑头,不早提醒我!”
两人正说著,远远传来寧海涛的声音:
“团长……”
两人抬头望过去,牵著风箏线的寧海涛向空中连指,两人抬头。
晨光,为芦席翼面,镀上层流动的眩目金暉。
下一秒,两股浓密黄褐色烟尘,自翼下喷涌而出。顷刻便被晨风撕扯、揉搓成一片遮天蔽日的尘雾。
“这特么的……”
李云龙不知想到什么,喷著烟气,
“嗯,风箏拉稀这办法,没准还真能制住鬼子轰炸。”
孔捷咂咂嘴,乐了:
“嘿嘿,这下可有乐子瞧了。老乡们准得说,小鬼子没炸著咱,反被八路的风箏餵了一嘴泥。”
李云龙喜笑顏开:
“风箏、树叶,一堆不值钱的玩意,就特么把小鬼子飞机废了。想破脑袋都想不到这办法,小寧这参谋不错!”
看看寧海涛,又望望孔捷,
“走吧,回指挥所给旅长写报告。”
“老李,你真要坑旅长?”
“什么叫坑,我告诉你孔二愣子,和咱们旅长打交道,得多长几个心眼。”
抬头看看越散越开的烟尘,
“废了鬼子的飞机,全军……不,整个根据地都用得上。这么大功劳,我非让旅长把咱们二营补足额不可。”
孔捷失笑:
“哈哈,属你小子最奸!”
就在二人说笑下山之际,几公里外山道上,赵刚与警卫员带著魏和尚,同样仰头看著天空的风箏。
“好傢伙,谁家熊孩子,把风箏放这么高。”
穿著黄色果军军装的魏和尚抬头,嘴里咧开憨笑。
“用来对付鬼子飞机的?”
赵刚第一时间,对风箏下土雾的观察,通过縝密的逻辑分析,他已经知道了结果。
心中只是惊讶,这么简单的办法,以前怎么没人想到过。
不过他並没有说出来,只是把这个想法记在心间,同时继续分析。
“难道,是那位李团长想出来的?”
在旅部的时候,他除了听说那位李团长不好打交道之外,就数奇思妙想最多。
当时他只以为那位李团长,与多数能打仗的军官一样,脾气火爆、粗鲁,更多考虑军事问题。
可现在来看,完全不是这么回事。
“能想出这办法的人,不仅思维反常,他根本就看穿了战场的本质。甚至还有能力,重新定义战场规则!”
骑在马上的赵刚,脑海中立即想到,这个战术能拓展出更多应用。
他脑海中已浮现出画面:鬼子扫荡部队正行进在山道上,空中突然升起无数风箏,一枪未发,却洒下遮天蔽日的尘雾。
能见度骤降至三十米內,莫说进攻,鬼子连方向都辨不清。
这还怎么扫荡!
有这种联想能力,並不止於李云龙、赵刚这样的人,甚至也包括了沈曼笙。
带微小裂口的手挡住晨光,看著天空瀰漫起来的褐色烟尘。
“这傢伙……寧参谋撒灰的时候,可不能涂棒棒油,不然就要在脸上和泥了!”
小山岗上,寧海涛抬眼看著自己的杰作,发挥出它应有的作用,心中十分满意。
心底突然蹦出一个想法,这办法在现代战场能不能用?
毕竟“血肉战场”不会只把他送到《亮剑》世界,要是其他战场世界呢?
答案是当然能,只消里面混上金属粉和陶瓷糠,从几千米洒下来,就能对战场提供几小时的电磁与视觉遮断。
不存在精確打击,甚至敌方一切使用发动机的装备,都会因为陶瓷糠出故障。
战爭模式难道要重回二战水平?
正瞎想的时候,拴住和哨兵们猛地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嗷……”
他们兴奋相互捶打著肩膀,像一群打贏了仗的孩子般雀跃。
从今天开始,天空不再属於鬼子,而夺回它的不过是竹杆、芦席,和满山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枯树叶。
直到这时,寧海涛才发现,两位团长的身影不知什么时候消失,难怪战士们彻底放飞。
仰望空中仍在瀰漫的尘雾,滚烫的成就感在胸腔激盪:
“成了,我用这堆最廉价、最不起眼的材料,生生废掉了鬼子倚仗的空中优势!”
脑海中浮现画面,当鬼子的飞机一靠近根据地边缘,根据地数以十万的风箏突然同时“拉稀”。
然后整个根据地在几分钟之內,就从视觉中消失。
唯一能看到的就是,整个晋西北沉浸在漫天,不停翻滚的尘土海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