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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火柴专利
    第93章 火柴专利
    迈过那高大的黄铜门框,內外仿佛是两个世界。
    门外是城市的喧囂与阳光,门內则是一片肃穆、清凉且略显嘈杂的广阔空间。
    专利局的大厅极高极深,穹顶是彩绘的玻璃天窗,投下斑斕却略显冷的光光。
    大厅四周是环绕的、厚重的深色木製柜檯,將內部工作人员与外来申请者清晰地隔开。
    每个柜檯上方都悬掛著黄铜標牌,標明著“受理”、“查询”、“缴费”等字样。
    空气中瀰漫著一种属於官方机构的、独特而难以形容的气息。
    林灿走在大厅內,只是目光一扫,他就看到这里不少工作人员的长衫袖口或衣领处,绣有若隱若现的云水暗纹。
    那是补天阁水官殿的標誌,无声地宣示著此地真正的权柄所在。
    帝国专利局的前身,就是补天阁水官殿的“格物专利所”。
    这是当年补天阁水官殿殿主郑和匯聚天下工匠之专利製造火轮下西洋时所创製。
    后来时局发展,特別是在帝国颁布了相关的专利法案之后,此司逐渐演变成了帝国专利局。
    但这专利局依然由为补天阁水官殿管理。
    几百年的传统下来,作为创始者的补天阁的水官殿对这里依然有著绝对的掌控力和公信力。
    大厅里人影绰绰,却並不混乱。
    穿著或体面或朴素的人们,手里紧紧攥著文件袋,在不同柜檯前排队等候。
    眾人脸上大多带著期待、紧张或是经歷漫长等待后的疲惫。
    那些身著带有水官殿標记服饰的工作人员在柜檯后方,表情多是程式化的平静。
    他们熟练地接过一摞摞文件,盖上印章,或低声询问著细节,其效率与权威感,显然非普通帝国官吏可比。
    角落里,几排长椅上著在排队的人,有人低声交谈,有人焦躁地翻看手中的文件。
    整个大厅迴荡著低沉的嗡嗡人声、纸张翻动的哗啦声、以及柜檯盖章时那一声声沉闷而决定命运的“咚”、“咚”迴响。
    林灿的目光迅速扫过大厅,没有在普通受理窗口停留,而是径直走向大厅侧面一条相对僻静的走廊。
    那里,是专利局的特殊申请受理通道。
    提供普通申请的加急受理,或者接受格物学家和特殊群体的专利申请————
    普通的专利审核流程至少要一年左右,专利申请受理费用20元钱。
    如果愿意花上几千乃至几万,就可以享受加急受理,快马加鞭。
    专利审核期可以缩短到半年左右,但这还不是最快的。
    在空寂的走廊深处,一名穿著更为考究神情也更警惕的工作人员抬手拦住了林灿。
    “先生,请问有何贵干?普通申请请在大厅排队。”
    林灿停下脚步,並未多言,只是从容地从怀中內袋里取出他补天人的青铜令牌。
    这是他的身份信物,向来贴身收藏,从不轻易示人,但在这里,可以出示。
    工作人员的目光触及那枚令牌,瞳孔微不可察地一缩,脸上的公式化表情瞬间被一种混合著同僚间的瞭然与轻鬆的神色取代。
    他微微躬身,低声道:“原来是殿內同仁,请隨我来。”
    他引领著林灿穿过走廊,来到一扇厚重的、包著皮革的木门前。
    推开房门,里面是一间特殊的申请室。
    与外面大厅的喧闹截然不同,这里铺著柔软的地毯,墙壁装有隔音材料,只有一张宽大的办公桌和几张舒適的椅子。
    桌后坐著一位年纪稍长、气质沉稳的专员,其衣袍上的云水纹饰更是显眼。
    引领林灿进来的工作人员低声向那位专员说明情况后,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並带上了门。
    “请坐。”专员的声音平和,目光落在林灿身上,带著打量,却並无冒犯。
    他的视线在林灿方才收起的令牌方向停留一瞬,嘴角泛起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属於“自己人”的温和弧度。
    林灿客气的说明了来意。
    “林先生不必见外。本局虽是帝国机构,但自郑和大人於水官殿设立格物专利所”伊始,核心便一直由我水官殿执掌,且以我殿为主。”
    “为您这样的补天人提供便利,既是旧例,更是分內之事。”
    林灿依言坐下,將手中的文件递了过去。
    “有劳师兄。”
    他用了更显亲近的称呼。
    专员接过文件,快速瀏览了標题和开头的说明文字,当看到那些由彝族字符构成的格物公式和矩阵时,他眼中闪过一丝瞭然与专业性的专注。
    他並未对技术內容本身发表评论,这是规矩,但態度明显更为亲近。
    他以前接待过一些补天人的专利申请,但那些申请人可能完全没有搞懂专利的申请流程和这个过程的专业性与规范性,隨便写了一点东西就来了。
    但林灿不一样,林灿递给他的,绝对是最標准规范的专利申请文件。
    文件精炼,简洁,规范,哪怕是以他挑剔的眼光,都找不出半点毛病。
    这样的补天人,是特殊人才,一般只有在补天阁水官殿的格物所才能看到。
    “林师弟————”
    他顺势改变了称呼,又多了两分客气。
    “您的申请,將走特快通道”。依据殿內规定,审核周期通常在半月內完成。相关费用为两百元,您是否需要现在缴纳?”
    这个费用,比起普通专利申请的20元费用要多很多,贵了十倍。
    但相比於那些动輒数千上万的普通加急申请,已是象徵性的意义大於实际。
    这也算是补天人的特殊福利。
    林灿早有准备,从容地取出钱袋,点出足额的钞票放在桌上。
    专员清点无误,开具了收据。
    然后,他取出一份特殊的、带有水官殿独有水波纹暗记的登记薄,熟练地將林灿专利的基本信息申请號、名称、申请人、申请的日期一录入其中。
    最后,他在林灿递交的那份文件首页,盖上了一个清晰的、同样带有水官殿专属云水纹和规矩图案的蓝色印章和精准到分钟的时间戳。
    下面標註了“天字特急”四字及受理时间。
    林灿也按要求,用自己补天人身份令牌中有密纹的背面,消耗一点神力,在那份文件的末尾盖上了属於他自己独有的身份认证標籤。
    从此,这份专利就与他的身份彻底绑定,无人可以冒充。
    “手续已办妥,林师弟,以此专利上的时间戳为准,只要我们確认专利的有效性独特性和在这个时间戳之前並无其他同样的专利申请,审核就可以完成!”
    专员將盖好章的文件副本和收据一起递还给林灿。
    “请您妥善保管收据与副本。”
    “审核结果可以在由我们在规定时间內通过殿內渠道通知您,也可以由您自己来这里查询確认,您想选择哪一种方式?”
    “我自己来这里確认就可以了!”
    “届时,您可凭此信物前来查询確认专利结果,领取专利证书。”
    整个过程,高效、安静,带著一种体系內部的默契与特权。
    “多谢师兄。”林灿接过文件,小心收好,起身微微頷首。
    专员也站起身,回以礼节性的点头。
    林灿转身走出这间安静的特殊申请室,重新回到略显嘈杂的大厅。
    他没有停留,径直向大门走去。
    但还未走出门口,林灿就突然感觉到了宝鼎传来一丝异样的悸动。
    他的意识扫过宝鼎,只见宝鼎的可用人道善功,突然变成了360点。
    林灿脚步一停,微微倒吸一口冷气,怎么会这样,一下子多了360点可用人道善功。
    林灿以为自己眼花了,但他细看一下,的確是一下子就多了360点可用人道善功。
    林灿凝神注视那人道善功,霎那间,他的脑海之中闪过一幅幅的画面。
    那些画面如同破碎的镜片,带著刺眼的光芒与刺鼻的气味,强行涌入他的意识:
    暗无天日的作坊和火柴工厂內,空气中瀰漫著浓烈、呛人的蒜臭和酸雾。
    那是磷蒸气特有的死亡气息。
    昏暗的油灯下,几十个面色蜡黄、骨瘦如柴的工人正围坐在长条桌旁。
    他们的手指因为长期接触白磷而溃烂、发黑。
    被称为“磷毒性頜骨坏死”的恐怖病症让一些人的下顎骨正在缓慢地腐烂、
    脱落,面容扭曲如同恶鬼。
    他们机械地將蘸有白磷药料的火柴梗插入模板,没有任何防护,每一次呼吸都在吞噬著剧毒的空气。
    角落里,一个看起来只有十来岁的童工剧烈地咳嗽著,吐出的痰液中带著血丝和可疑的碎骨渣。
    这些作坊中的工人,因为传统火柴生產过程中带来的巨大毒性,他们,没有人能活过三十五岁。
    这样的工厂和小作坊,在这个世界上,成千上万。
    第一个画面消失,第二个画面出现。
    一根製作完成的火柴被无意中在粗糙的桌面摩擦了一下。
    “嗤”的一声轻响,一团惨白中带著黄绿色的火焰瞬间燃起,散发出更加浓烈的蒜臭和滚滚白烟。
    火焰看似不大,却异常执拗,紧紧附著在木梗上,难以扑灭。
    画面拉远,是堆满乾燥刨花和半成品火柴的仓库。
    一点这样的火星溅落,便引发了一场吞噬一切的冲天大火。
    哭喊声、爆燃声与建筑倒塌声交织成地狱的序曲。
    一个温馨的家庭,餐桌上点著一盏油灯,母亲正准备用白磷火柴引燃灶火。
    火柴头过於脆弱,在划燃的瞬间竟断裂开来,带著那点惨白的火星飞溅到了旁边婴儿的褓上。
    柔软的棉布瞬间被点燃,惨白的火焰如同有生命的毒蛇般缠绕上婴儿细嫩的——
    皮肤,发出“滋滋”的可怕声响。
    父母的惊恐尖叫、婴儿撕心裂肺的啼哭,与那无声燃烧的惨白火焰形成了残酷的对比。
    製作白磷火柴產生的废液,未经任何处理,直接通过明沟排入附近的河流。
    河水变得浑浊,泛著诡异的磷光,成群的鱼虾翻著白肚浮在水面。
    用这河水灌溉的农田,土壤板结,作物枯萎。
    附近的居民饮用这被污染的水源,开始出现各种奇怪的慢性疾病,身体从內部开始缓慢地衰败。
    一个因磷毒而彻底失去劳动能力、面部毁容、家徒四壁的工人,蜷缩在破败的窝棚里。
    他张著嘴,却因为下頜骨坏死几乎无法进食和说话,只能发出“响”的、
    不成调的痛苦喘息。
    他的眼中没有任何光彩,只有对死亡的等待和解脱的渴望。
    最终,他在极度的痛苦和营养不良中悄无声息地死去,像路边被碾死的虫豸,无人问津。
    一个家庭之中,夫妻俩心情不好,因为琐事打了调皮的儿子一顿。
    到了晚上,夫妻睡去,那个被父母粗暴对待的儿子却流著眼泪,来到厨房。
    他从火柴盒中拿出一根根火柴,把一根根的白磷火柴头折断,吞下。
    片刻间,那个人脸色惨白,紧紧咬著牙,倒地。
    等到第二天早上,夫妻二人发现孩子的时候,孩子已经死了,身体僵硬,一个家庭就此支离破碎。
    一幅幅画面如同冰冷的潮水般退去,林灿站在原地,脸色微微有些发白,手心沁出冷汗。
    那360点骤然增加的人道善功,此刻仿佛带著沉甸甸的血色与灼热的温度。
    他瞬间明白了。
    这360点人道善功,並非来自於白磷火柴本身的便利或创新。
    而是来自於它被“发明”和“专利化”这个行为,在未来的时间长河中,客观上阻止了那无数由旧式白磷火柴所带来的、惨绝人寰的悲剧的发生!
    他的发明,提前宣告了那种以劳动者生命和健康为燃料的、残酷的旧式生產方式的终结。
    至少在这个世界,在这个技术路径上是如此。
    宝鼎所感应並奖励的,是那成千上万本该在毒雾与火焰中痛苦凋零的生命,因此得以保全。
    是那无数本该破碎的家庭,因此得以维繫。
    是那一片片本该被污染的土地与河流,因此得以清净。
    这是他通过“格物”与“利权”,从源头上掐灭了一场持续数十年、波及无数人的人道灾难的火种,所带来的巨大人道善功的显现!
    真正的格物和发明,必须是以增加人类的福祉为最高目標。
    林灿之前只想著用这火柴专利解决自己的经济问题。
    他根本没想到,无心插柳之下,钱还没有赚到呢,这安全火柴的发明专利就先给他带来这么巨大的一笔人道善功。
    林灿重新迈开脚步,但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却在他心中翻涌。
    走出建筑物大门的时候,他站在高高的台阶上,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一步步来吧。
    自己既然来到这个世界上,那这个世界上的一些东西,总会因为自己而有所改变。
    这才是人生的意义。
    “把腐烂的埋入尘土————”
    他低声自语,目光掠过街道上为生计奔波的人群,声音虽轻,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也让新生的破土向阳————”
    “让微小的获得力量,让平凡者也享有尊严,让怯懦的不再恐惧,这才是补天人啊————”
    林灿的眼神彻底变得坚定深邃。
    “那天,从不虚无縹緲!”
    这一刻,补天人三个字在林灿心中真正扎下了根。
    林灿对这个职业,有了属於自己的理解。
    手上还拿著专利的文件副本和收据,而今天下午,还有正式的小组任务。
    林灿在外面的街上先叫了一辆三轮黄包车,再次去了帝国银行。
    把文件副本和收据锁到了帝国银行的保险柜內,林灿放下心来。
    剩下的,就安静等待几天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