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宝当铺里,李大牛和侯二得知消息的那一刻,整个多宝当都像是被瞬间抽走了生气。
先是附近山民慌乱中托人带话,说天雷山山顶惊雷劈碎巨石,有个年轻后生被雷击中,倒在石堆里不省人事,被路过的人发现后,紧急送往了江南市第一医院。
传话的人说不清具体样貌,只说年纪轻、穿一身素色棉麻衣衫,看著像城里来收旧货的閒人。
侯二手里的鑑定手册“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李大牛刚燉好的一锅热汤放在灶上,火都忘了关,粗壮的手指死死攥著围裙,指节发白,嘴唇哆嗦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是小鱼……肯定是小鱼!”
侯二脸色惨白,平日里滴溜溜转的机灵眼睛,此刻只剩下慌乱,“他早上说去天雷山看看老物件,怎么会遇上这种事!”
李大牛二话不说,抄起门后的旧外套,抓上钱包,一把拽起侯二就往外冲。他个头大、步子急,平日里沉稳厚重的人,此刻跑得气喘吁吁,眼眶通红。
“快……去医院……”
两人一路跌跌撞撞赶到江南市第一医院。
急诊楼里人来人往,消毒水味道刺鼻。两人抓著护士一通急问,报上年纪、衣著、来歷,终於在一间观察病房外,找到了被送进来的江小鱼。
当看清病床上那人时,侯二倒抽一口冷气,李大牛更是心臟猛地一揪,眼眶瞬间就红了。
江小鱼安安静静躺在床上,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一身原本乾净的素色棉麻衣衫,此刻破破烂烂。衣袖、裤腿全是撕裂口,沾满了碎石、泥土与焦黑痕跡,像是在乱石堆里滚过无数圈,又被烈火燎过一遍。
头髮凌乱,脸颊、脖颈上沾著淡淡的灰痕,整个人看著狼狈不堪,完全没了往日倚在当铺门口晒太阳的悠閒模样。
任谁一看,都知道是经歷了一场九死一生的劫难。
“小鱼!”
李大牛嗓子沙哑,伸手想去碰,又怕碰坏了他,悬在半空,手都在抖,“你怎么样?別嚇俺啊……”
侯二也脸色发白,紧紧攥著手,声音都在发颤:“医生……医生呢!他到底怎么样了?被雷劈了……怎么会被雷劈了……”
两人急得团团转,一颗心像是被吊在半空,上不去下不来,脑子里全是最坏的念头。
被雷劈中,那是九死一生的灾祸。他们不敢想,若是江小鱼就这么没了,多宝当还叫什么多宝当,他们往后,又该去哪里找这样一个真心待他们、护著他们的人。
很快,负责接诊的医生走了过来,摘下口罩,脸上带著一种难以掩饰的惊奇,像是见到了医学上无法解释的奇蹟。
“你们是病人的家属?”
“是是是,我们是他家人!”李大牛连忙点头,“医生,他怎么样?是不是伤得很重?有没有事啊!”
侯二也死死盯著医生,生怕从他嘴里听到什么坏消息。
医生摇了摇头,语气里带著几分不可思议:“说实话,我们接到他的时候,也以为情况会非常糟糕。天雷劈中,巨石崩落,隨便哪一样,都足以致命。”
李大牛和侯二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但是——”
医生顿了顿,看著两人,一字一句道:“他全身上下,没有一处重伤。”
“啊?”
两人同时愣住,一脸不敢相信。
“没有骨折,没有內臟破裂,没有电击烧伤,连皮外伤都只有几处微不足道的小擦痕,稍微处理一下就没事了。”
医生看著检查报告,依旧觉得不可思议,“身体各项指標全部正常,心跳、呼吸、血压,比很多健康年轻人还要平稳。”
“那他……他怎么不醒?”李大牛急声问。
“应该是雷击瞬间带来的剧烈衝击,导致意识陷入沉睡,也就是我们常说的昏迷。”医生解释道,“以他的身体状况来看,没有生命危险,什么时候醒,只是时间问题。”
最后,医生看著病床上安安静静的江小鱼,由衷感嘆了一句:
“你们不用太担心,这小子,简直是奇蹟生还。被雷劈成那样,还能一点事都没有,说句不好听的,那真是老天爷都收不走的人。”
医生离开后,病房里安静下来。
李大牛和侯二愣了好久,才缓缓回过神来。
悬在半空的心,终於重重落下,鬆了一大口气。可隨之而来的,又是更深的担忧。
没事是没事,可一直昏迷不醒,也让人揪心。
李大牛拉过一把椅子,坐在病床边,粗糙的大手轻轻握住江小鱼微凉的手,眼眶通红,一遍又一遍小声念叨: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小鱼,你快点醒过来,大牛哥给你做你最爱吃的红烧肉,燉得烂烂的……”
侯二站在一旁,双手抱胸,眉头紧锁,心里又惊又疑。
天雷山、雷劈巨石、被雷击中、毫髮无伤……
这一桩桩一件件,早已超出了寻常旧货、老物件的范畴。他在古玩圈子混了这么多年,听过无数神神叨叨的传说,却从没见过如此离奇、如此诡异的真事。
“小鱼啊小鱼,你到底在天雷山上,遇上了什么……”
两人一坐一站,守在病床前,一眨不眨地看著昏迷的江小鱼,满心担忧,寸步不离。
——
而此时此刻,在江小鱼自己都不知道的深处。
他的意识,没有消失,没有沉睡,而是漂浮在一片无边无际、混沌朦朧的空间里。
这里没有天,没有地,没有山,没有水,也没有病房,没有天雷山的狂风暴雨。
只有一片淡淡的、柔和的白光,安静地包裹著他,让他感觉不到疼痛,感觉不到恐惧,只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寧与平静,像是回到了最初的摇篮里。
这是……哪里?
我不是在天雷山的巨石下躲雨吗?
不是被雷劈中了吗?
不是还有一道光,钻进了我的身体里吗?
江小鱼的意识化作一道模糊的影子,茫然地环顾四周。
就在这时,前方混沌白光之中,缓缓升起一样东西。
一开始,只是一道淡淡的光影,隨著他意识的注视,光影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巨大,最终化作一本悬浮在半空、浩瀚无比的古书。
这本书之大,简直无法形容。
书页展开,像是撑起了一整片天地。
书册古朴,非金非玉非木,却透著一股歷经万古、沉淀无尽岁月的厚重气息,比他收过最古老的石碑、最久远的铜器,还要古老,还要沧桑。
整本书静静悬浮在他的意识海中,无声无息,却自带一股让人不由自主想要膜拜的威严。
江小鱼的意识彻底呆住了。
他这辈子见过无数古书、旧卷、线装册页,却从来没有见过这样一本……像是承载了天地万物一般的古册。
而在古书最上方,鐫刻著四个大字。
字跡不是现代简体,不是楷书行书,也不是他常见的篆隶。
那笔画古朴拙重,线条苍劲如刀刻,结构神秘而悠远——是甲骨文,而且是远比一般出土甲骨更加古老、更加完整的文字。
江小鱼虽然不是专业的文字学家,但跟著侯二耳濡目染,常年接触老物件,对古文字多少有些了解。
他怔怔地看著那四个大字,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
第一字:河
第二字:图
第三字:洛
第四字:书
——河图洛书。
当这四个字在意识中彻底清晰的那一刻,江小鱼整道意识都像是被惊雷炸中,彻底愣住了。
河图洛书!
那是传说中,华夏文明之源的无上至宝!
是上古流传下来,蕴含天地数理、阴阳造化、万物规律的神物!
是只存在於古籍记载、神话传说之中,无人见过真容,更无人能得其真諦的无上奇书!
別说真跡,就算只是一片残页、一段记载,都足以震动整个考古界、文化界,让无数专家学者为之疯狂。
这样的东西,怎么会出现在自己的意识海里?
江小鱼心神巨震,茫然、震惊、不解,无数情绪涌了上来。
他明明只是去天雷山逛逛,想捡点没人要的老破烂,怎么会被雷劈,怎么会在意识里,见到这本只存在於传说中的河图洛书?
就在他意识震动、无法平静之际。
河图洛书的书页,轻轻一动。
一道更加柔和、更加古老的光影,从书页之中缓缓走出。
那是一位看不清具体样貌的老爷爷。
鬚髮皆白,身著古朴长衣,身形模糊,仿佛与天地融为一体,气质寧静而慈祥,像是沉睡了万古岁月,刚刚甦醒过来。
他没有开口说话,可一道温和而苍老的意念,却直接传入江小鱼的意识深处,清晰、平静、悠远,如同春风化雨,润物无声。
“终於……等到了。”
“守山万年,雷劫不破,只为等一个……心净如纸、性閒如水的人。”
“你被天雷淬体,河图洛书入识,从今日起,你便是……新一代的河图洛书之主。”
老爷爷的声音很轻,很柔,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篤定。
江小鱼呆呆地悬浮在意识海中,看著眼前的上古奇书,看著这位神秘出现的老爷爷。
无数念头在他脑海里炸开。
守山万年?
雷劫不破?
心净如纸,性閒如水?
河图洛书之主?
他只是多宝当里一个收破烂的閒人,一个外號叫閒鱼的当铺小老板,怎么突然之间,就跟河图洛书、上古传说、守书人,扯上了关係?
江小鱼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老爷爷看著他那副茫然呆滯的模样,仿佛看穿了他所有的疑惑与不安,淡淡一笑,苍老而温和的意念,再次轻轻落下。
“莫慌。”
“你往日不欺心、不欺物、不欺天,心无尘埃,才扛得住九天惊雷,才承得起河图洛书。”
“从今往后,天地旧物,岁月秘闻,阴阳数理,山川灵脉……尽在你一念之间。”
“你依旧是你。”
老爷爷抬手,轻轻一指,指向那本静静悬浮的河图洛书。
“它们的故事,都將由你,一一看见。”
话音落下。
老爷爷的身影,缓缓变得虚幻,最终化作点点柔和微光,融入河图洛书之中。
那本浩瀚无边、承载著华夏万古文明的上古奇书,轻轻一震,书页缓缓合拢,化作一道古朴流光,沉入江小鱼意识海的最深处,静静蛰伏。
只留下一道悠远而温和的意念,在他心底轻轻迴荡,久久不散。
江小鱼站在自己的意识海中,怔怔出神。
外界,病房之內。
李大牛忽然猛地一攥江小鱼的手,惊喜地抬起头:“猴子!你快看!小鱼的手指……动了一下!”
侯二猛地凑过来,眼睛瞪得大大的。
病床上,江小鱼紧闭的眼皮,轻轻颤动了一下。
昏迷多时的他,终於有了要醒过来的跡象。
只是没有人知道,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这个世界,在他眼中將会变得何等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