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陵城的春,总被细雨裹著。
青竹巷的青石板被泡得发润,苔蘚从石缝里钻出来,沾著水汽,一路铺到巷尾那间不起眼的回春医庐。
医庐不大,两进小院,前屋抓药碾草,后屋煎药晒草,空气中常年飘著一股淡淡的、让人安心的药香。
李子默便是这医庐里的小药童。
他今年十六岁,三年前被老郎中苏先生从城外乱葬岗捡回来时,浑身是伤,高烧不退,醒后便失了所有记忆,只记得胸口贴身藏著一块冰凉的黑色令牌。
无父无母,无名无姓。
苏先生便给他取名“子默”,取沉默安稳之意,希望他这一辈子平平安安,无灾无难。
三年来,李子默每日鸡鸣而起,日落而息。
碾药、切草、晒片、捣杵、记药方,粗布短褂洗得发白,指尖磨出一层薄茧,手腕因常年抓药而稳如磐石,连最刁钻的老主顾都夸他手稳心细,是块做郎中的好料子。
他也以为,自己这辈子便会如此。
守著这间医庐,陪著苏先生,识遍百草,医尽凡人,在青竹巷的烟雨里,安安稳稳过完一生。
他从未想过修仙,从未想过妖物,更从未想过,自己胸口那块平平无奇的黑铁令牌,藏著足以顛覆三界的秘密。
这日黄昏,雨又下了起来。
细密如丝,打在屋檐上沙沙作响,给青竹巷蒙上一层朦朧的雾气。
李子默坐在药案前,正低著头,用铜杵细细碾著丹参。
药香瀰漫,灯火昏黄,少年眉眼清俊,神色安静,长长的睫毛垂落,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整个人像一株长在雨里的青竹,乾净、温和、与世无爭。
“子默,药碾好了便歇会儿吧,夜里凉,別累著。”
內屋传来苏先生苍老而温和的声音。
“知道了,先生。”李子默应了一声,手上动作却没停,“这副药是张阿婆的咳喘方,得碾得细些才好入喉。”
苏先生笑著摇了摇头,没再劝。
这孩子性子沉静,做事认真,比许多成年人都要稳当。
李子默將碾好的药粉细细过筛,装入油纸包,一笔一划写好药方,刚收拾妥当,便听见巷口传来一阵隱约的骚动。
起初只是几声嘈杂,他並未在意。
南陵城热闹,偶尔有口角爭执,再寻常不过。
可不过片刻,那骚动便化作了悽厉的惨叫。
不是人声,更像是某种野兽濒死时的哀嚎,尖锐、刺耳,带著难以言喻的恐惧,硬生生撕破了雨夜的寧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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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子默手上一顿,抬眼望向门外。
雨丝更密了。
雾气之中,原本昏黄的街巷尽头,竟亮起一片诡异的红光。
那不是灯笼,不是火光,而是一种黏稠如血的顏色,映得半边天空都透著不祥。
紧接著,房屋坍塌的巨响轰然传来。
“轰隆——!”
震得医庐的窗欞簌簌发抖,瓦砾轻轻掉落。
苏先生的笑声戛然而止,老人快步从內屋走出,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恐慌。
“不对劲……这不是闹事……”
苏先生一把抓住李子默的胳膊,手掌冰凉,声音发颤:“子默,快!关门!插閂!无论外面发生什么,都不许出来!”
李子默心头一沉。
跟隨苏先生三年,他从未见过老人如此惊慌失措。
“先生,怎么了?”
“是妖!”苏先生声音压得极低,却止不住颤抖,“是妖祸!南陵城……怎么会突然闹妖!”
妖。
这个只在街头说书人口中听过的字眼,此刻从苏先生嘴里说出来,却让李子默浑身汗毛倒竖。
他自幼听故事,知道妖物噬人,凶戾残暴,乃是凡人不可抗衡的灾厄。
可南陵城太平四百年,连山贼都不曾有过,怎么会突然出现妖物?
不等他多想,一阵沉重而诡异的脚步声,已从雨幕中缓缓靠近。
一步,一步,踩在青石板上,带著黏稠的湿意,还有一股难以形容的腥膻之气,顺著门缝钻了进来,压过了满室药香。
李子默猛地抬头。
医庐那扇破旧的木门,正在被一股巨力缓缓撞击。
“砰……砰……砰……”
每一下,都像是撞在人心上。
苏先生脸色惨白如纸,猛地將李子默推到身后,抄起墙角那根用来捣药的粗木杵,枯瘦的身躯挡在少年身前,视死如归。
“子默,躲好!”
“先生!”
“別出来!”
轰——!
一声巨响,木门应声碎裂!
木屑飞溅之中,一道高大狰狞的黑影,踏著雨水与血腥,缓缓踏入医庐。
青毛覆体,犬身人面,獠牙外露,一双赤红的兽瞳死死盯住屋中两人,口水顺著锋利的獠牙滴落,在地面砸出小小的湿痕。
是青毛妖。
说书人嘴里,最凶残的低阶妖物。
它刚吃过人,嘴角还掛著碎肉,腥风扑面而来,熏得人几欲作呕。
苏先生握紧木杵,浑身发抖,却依旧半步不退。
李子默站在老人身后,心臟狂跳,一股冰冷的恐惧从脚底直衝头顶。
他只是个凡人。
一个连灵气都不知为何物的药童。
面对这等吃人的妖物,他连反抗的资格都没有。
青毛妖低吼一声,被屋中活人的气息刺激得狂性大发,猛地抬起利爪,带著破空之声,一爪朝著苏先生当头拍落!
这一爪下去,老人必定粉身碎骨!
“先生!”
李子默目眥欲裂。
三年养育之恩,如同再生父母。
他不能眼睁睁看著苏先生死在自己面前!
恐惧被一股极致的愤怒与不甘彻底衝垮,少年几乎是凭著本能,猛地衝上前,一把將苏先生狠狠推开!
而他自己,却硬生生暴露在妖爪之下!
锋利的爪风颳得他脸颊生疼,死亡的阴影,瞬间將他彻底笼罩。
李子默闭上了眼睛。
他不甘心。
他还没找回记忆,还没报答先生,还没好好看过这个世界。
他不想死!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嗡——!
一声低沉、古老、仿佛来自鸿蒙初开的轻颤,骤然从他胸口响起。
那块贴身三年、从未有过半点异常的黑色令牌,猛然发烫!
滚烫如烈火,瞬间穿透衣衫,灼烧著他的肌肤。
一股浩瀚、冰冷、霸道到极致的力量,从令牌內部狂涌而出,顺著他的经脉,席捲四肢百骸!
李子默猛地睁开双眼。
一道漆黑如墨的光纹,自他胸口轰然爆发,瞬间笼罩全身!
“吼——!”
刚才还凶焰滔天的青毛妖,在触及这道光纹的剎那,竟发出一声惊恐到极致的惨叫!
它那只拍向李子默的利爪,在半空中寸寸崩裂,化为一滩血水!
妖瞳之中,第一次露出了对死亡的恐惧。
它转身就要逃。
可已经晚了。
漆黑光纹如同有灵,骤然暴涨,化作一道无形巨力,狠狠轰在青毛妖身上!
轰隆——!
巨响震彻医庐。
那头足以横扫半条街巷的凶戾妖物,连第二声惨叫都没能发出,便直接被碾成一团血雾,彻底消散在雨夜里。
连一丝残渣都没有留下。
屋內瞬间恢復死寂。
只有雨水从破门洞飘入,带著淡淡的血腥。
苏先生瘫坐在地上,目瞪口呆,看著李子默,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李子默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刚才那股毁天灭地的力量,真实存在过。
他颤抖著,伸手摸向胸口。
黑色令牌早已恢復冰凉,安静地贴著肌肤,平平无奇,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只是一场濒死的幻觉。
可空气中未散的腥气,屋外依旧连绵的惨叫,还有那扇破碎的木门,都在清清楚楚地告诉他。
平静的人生,结束了。
妖祸降临。
黑令觉醒。
他李子默,再也做不回那个青竹巷里安稳度日的小药童。
少年抬起头,望向雨幕之外血色瀰漫的南陵城,清澈的眼眸里,渐渐燃起一丝从未有过的锋芒。
凡人身躯,又如何?
从今夜起。
他要寻记忆,查真相,握黑令,踏仙途。
青竹烟雨染血时,凡刀一出,可斩妖!
雨,还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