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下午,张玄几乎都沉浸在手机的信息海洋里。
他看阅兵的报导,看高铁的介绍,看卫星发射的视频,看航母下水的新闻。他看城市的航拍照片,看港口的货柜堆场,看高速公路的立交桥,看农田里收割机的轰鸣。
他看那些他从未见过、甚至从未想像过的东西。
有时,他看得入神,手指久久停在一张图片上,目光复杂难言。
有时,他微微頷首,嘴角竟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有时,他盯著某段文字,眼眶渐渐泛红,然后迅速眨眼,將那点湿意压下。
小道士一直安静地坐在一旁,没有打扰。他只是偶尔偷偷看一眼这位前辈,心中隱隱觉得,这位前辈看的似乎不是手机,而是什么比他性命还重的东西。
天色渐暗,小道士起身告辞。
“前辈,弟子先回去了。晚膳时会再送来。您……您要是还有什么想学的,隨时吩咐。”
张玄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微微点头。那目光与小道士初见他时已有些不同——少了几分疏离,多了几分说不清的东西。
“辛苦你了。”他说。
小道士受宠若惊,连忙摆手:“不辛苦不辛苦,前辈您客气了。”匆匆离去。
院门闔上。
张玄独自坐在屋里,低头看著手中那块发烫的板子。屏幕还亮著,停在一条新闻的页面——是国庆阅兵时,抗战老兵乘车方队通过天安门的照片。
那些老人,胸前掛满勋章,有的已需人搀扶,却仍努力挺直脊樑,向天安门方向敬礼。
张玄看著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关掉屏幕,起身,走出屋子。
夜幕已降临,龙虎山的星空璀璨夺目。银河横亘天际,繁星如钻,与他七十年前在山上练剑时看到的,別无二致。
但山下的世界,已经完全不同了。
张玄站在院中,仰望星空,久久不语。
夜风拂过,老松轻摇。
他眉宇间那份从破封之日起便始终存在的疏离与茫然,在这片星空下,淡去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欣慰,自豪,还有一丝极淡的、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释然。
活著回来,很好。
活著回来,看到这一切,更好。
他深吸一口夜晚清凉的空气,转身回屋。手机还亮著,他拿起来,学著白天小道士教的方法,笨拙地退出应用,关上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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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在榻上盘膝坐下,却没有立刻调息,而是望著窗外的夜色,低声自语:
“天通师兄说得对……时代,真的不同了。”
他闭上眼,唇角却微微上扬。
次日午后,院门被人轻轻叩响。
张玄正盘坐於內屋榻上,面前摆著那块小道士昨日留下的平板电脑。屏幕亮著,正播放《新闻联播》重播——他今早无意中点开这个应用,发现里面竟能“回放”昨日的新闻,便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此刻正看到第二遍。
播音员字正腔圆的声音在屋中迴荡:“……系列报导《铁路新征程》今天我国高铁里程……”
“进来。”
张玄目光未离屏幕,手指却已按在平板侧边的按钮上,学著昨天小道士教的方法,轻轻一按,屏幕暗下。
他起身,走出正屋。
院门推开,一个年轻人迈步而入。
二十五六岁年纪,身材修长,穿一身深灰色棉麻便装,脚下踩著一双休閒布鞋,头髮略有些凌乱,像是隨意拨弄过,整个人透著一股懒散的劲儿。
但那懒散之下,张玄一眼便看见了別的东西——那双眼睛清亮有神,目光深处藏著与年龄不符的沉静;步伐看似隨意,实则每一步都踏得稳当,重心转换间隱有章法。
年轻人跨进院门,目光扫过院中,落在张玄身上。
四目相对。
那一瞬,年轻人瞳孔微不可察地一缩——他看见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柄收鞘的古剑,一座沉默的山。分明站在那里,却仿佛与周遭天地融为一体,感知不到半点炁息外露。
他立刻收敛了那惯常的懒散,快走两步,躬身行礼。
“武当王也,拜见太师叔祖。”
声音不高,態度还算恭敬,但那微微上扬的眉梢和眼中闪动的好奇,暴露了他真实的性情。
张玄打量著他。
片刻后,微微頷首。
“周蒙的徒孙?”
王也抬头,咧嘴一笑:“师叔祖慧眼。我师父是云龙道长,掌门確实是我太师爷。”
张玄“嗯”了一声,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眉头忽然微微一蹙。
“你过来。”
王也一怔,依言上前两步。
张玄伸手,搭在他腕上。王也只觉得一股温和而浩大的炁息探入体內,在自己经脉中走了一圈,然后收回。
张玄看著他,目光中多了一丝审视。
“根基打得还算扎实,武当功法练得不错。”他顿了顿,“但你体內有隱疾,炁息流转时有窒碍,像是被什么东西压著,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消耗你。”
王也脸上的懒散笑意微微一僵。
“师叔祖好眼力。”他挠挠头,没有多解释,“是有些小毛病,不碍事。”
张玄盯著他看了两息,没有追问。
每个人都有不愿说的秘密。他懂。
“坐吧。”
他在石桌旁坐下,示意王也坐对面。
王也落了座,目光却不由自主往正屋方向瞟了一眼——他方才隱约看见,那屋里的榻上,似乎摆著一块平板电脑,屏幕还是亮的?
张玄顺著他的目光看去,神色不变。
“那物件,昨日有人教过我。”他说,语气平淡,“能看新闻,能查东西,颇有用处。”
王也嘴角微微一抽。
他想像中这位“传说中的师叔祖”——百岁高龄,七十年封印,从抗战杀到现代的老前辈,应该是仙风道骨、不染尘俗的形象。此刻看著对方坦然承认在用平板电脑,还说出“颇有用处”这种话,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荒谬感。
但转念一想,又觉得这位师叔祖倒是个通透人。
“师叔祖说得是,”他笑道,“这玩意儿確实方便。我们武当现在也用,师兄们没事还组队打游戏呢。”
“游戏?”张玄微微扬眉。
“就是……消遣之物。”王也含糊带过,不敢深入解释,怕这位老前辈下一句问出“何为组队”来。
张玄没有追问,话锋一转:“跟我说说武当如今的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