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虎山后山,晨雾如纱。张玄在林间行了半个时辰,始终不曾靠近那喧闹的前山。
罗天大醮的动静隔著几道山樑仍隱约可闻,法器鸣响、呼喝之声、人群嘈杂,与他记忆中清修之地相去甚远。
他停下脚步,侧耳倾听片刻,微微摇头,继续朝山势更深处行去。
绕过一片竹林,前方山道上现出一道人影。
是个中年道士,身著灰蓝道袍,正沿石阶缓步而下,手中拎著两捆黄纸,似是刚从库房取了供品。
张玄目光扫过对方,脚步未停,却在交错而过的瞬间,眉头微动。
这道士……周身炁息凝而不散,步履沉稳,气息悠长,是个高功。
在他感知中,虽不及陆瑾吕慈那等老辈,却也远胜寻常门人,放在七十年前,已是各派长老的苗子。
“倒是个能搭话的。”张玄心念一转,侧身挡在山道中间。
那道士正是赵焕金。
他脚步一顿,抬眼看向面前这个穿深蓝运动服、背著一卷布裹长物、面色略显苍白的中年男子。
第一眼,只觉寻常。
第二眼,心中陡然一凛。
这人站在那里,明明什么动作都没有,赵焕金却生出一种错觉——仿佛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座山,一柄入鞘的剑。
更古怪的是,对方的炁息他竟感知不到分毫,若非肉眼所见,他甚至以为面前空无一人。
天师府高功,张之维亲传弟子,赵焕金,瞬间提起十二分戒备。
“这位……”他试探开口,语气平静,“施主从何而来?后山乃天师府清修之地,不对外开放。”
张玄打量他一眼,微微頷首:“修为不错。你是天师府的?”
赵焕金眉头微蹙,这话问得……像是长辈考校晚辈。
“贫道赵焕金,天师府弟子。敢问施主是?”
“武当,张玄。”张玄顿了顿,补充道,“与你们天师张之维是旧识。来拜访他。”
赵焕金一愣。
武当的高功?张玄?这名字从未听过。
武当掌门周蒙他见过数次,武当有头有脸的高功他也大多认得,却从未听说过一个叫张玄的。
但对方那气度,那份自然而然说出“与你们天师是旧识”的篤定,又不像作假。
更重要的是——赵焕金盯著张玄看了片刻,忽然想起一事。
今早师父曾隨口提过一句:“近日或有故人至,不必惊扰。”
当时他未曾在意,此刻想来……
“前辈稍候。”赵焕金改了称呼,语气愈发恭敬,“容贫道通稟一声。”
他取出手机,拨出一个號码,低声说了几句。
掛断后,侧身一引:“前辈请隨我来。”
张玄瞥了眼他手中的“小铁盒”,目光微动——这玩意儿,比船上那些人用的更小巧,想来也是通讯法器的一种。
他没多问,抬步跟上。
两人沿山道蜿蜒上行,穿过一片竹林,眼前豁然开朗。
一处清幽独院坐落在山坳间,背靠苍翠崖壁,四周古木环绕,晨雾未散,鸟鸣三两声。
院墙是青砖砌成,灰瓦覆顶,院中一株老松虬枝盘曲,树龄怕有数百年。
赵焕金推开虚掩的木门,侧身肃立:“前辈,此处便是天师府会客的静室。请您稍作休整,家师隨后便到。”
张玄跨过门槛,目光扫过院落。
青砖铺地,石桌石凳置於老松下,桌面刻著棋盘纹路。
正屋三间,门窗漆成深褐色,朴素无华,却透著岁月沉淀的安稳。
他微微点头——这才像天师府该有的样子。
赵焕金告退,院门轻轻闔上。
张玄在院中站了片刻,迈步走进正屋。
屋內陈设简单,一几、一榻、两张木椅。
但角落里几样东西让他目光一顿——墙上掛著一个白色长方物,正往外吹著凉风;屋顶悬著一盏灯,样式古怪;靠墙一张木桌上,摆著一个硕大的黑色方盒,盒面光滑如镜,前头连著一根线,线的另一端是一个带许多小块的板子。
张玄走到那吹风的物件前,抬头细看。
出风口送出的风带著凉意,稳定而持续。
他伸手在出风口前探了探,又看了看墙上的控制面板,上面有几个按钮,標著他看不懂的符號。
“自行调节寒暑……”他想起在货轮上也有类似的出凉风的口,但是没见过他们的机器(中央空调),微微頷首,“倒是便利。”
至於他自己——太极玄功有成,寒暑不侵,这东西於他无用,但能造出这般精巧器物,这时代的匠人技艺当真了得。
他又走到那黑色方盒前,端详片刻。
这东西……有些眼熟。
船上那些人玩的小铁盒,与这个相似,只是这个大了许多。
这个大概是固定在某处用的?
他没去碰,只是看了看,便转身在木椅上坐下,闭目调息。
体內炁息缓缓运转,伤势依旧沉重,但比起刚破封时已好了许多。
龙虎山灵气充沛,只是坐了这片刻,便觉经脉舒畅了几分。
约莫一炷香的工夫。院门无风自开。
没有脚步声,没有叩门声,甚至没有任何炁息的波动。
但张玄在门开的瞬间,便睁开了眼。
他起身,走出正屋。
院中,老松下,一个身材高大、鬚髮皆白的道人正负手而立。
道人穿著一身寻常道袍,洗得微微泛白,袖口挽著,露出半截手腕。
面色红润如婴儿,不见半点老態,一双眼睛温润平和,看不出任何锋芒,仿佛只是一个寻常的慈祥老者。
但张玄看到的,是另一个世界。那道人站在那里,与天地浑然一体。
他的炁息没有外露分毫,却无处不在——仿佛整个院落、整座后山、甚至这一方天地的炁,都在与他共鸣。
那不是可以感知到的“强大”,而是更深层的东西:圆满,融通,与道合真。
张玄曾以为,自己巔峰时期与张之维只在伯仲之间,略逊半筹而已。
此刻真真切切面对这位师兄,他才明白——那半筹,是天堑。
同一瞬间,张之维也正看著张玄。
面前这人,面容四十许,身形挺拔,穿一身不合时宜的运动服,背著一卷以布包裹的长物。
眉宇间凛然正气犹在,目光深邃如古井,但眼角那极淡的细纹,和那满头浓密黑髮中偶尔可见的几根银丝,泄露了真实岁月。
而在他感知中,张玄的炁息更是清晰如绘——磅礴,精纯,根基之厚实平生仅见,那是以百年光阴打磨出的太极玄功,丝毫做不得假。
但这份磅礴之下,却是处处裂痕:经脉多处受损,臟腑有暗伤未愈,丹田炁海更是隱隱不稳,显然经歷过极其惨烈的消耗与反噬。
“重伤之身,还能有此气象。”张之维心中感慨,“我这位武当的小老弟,七十年没閒著啊。”
两人目光在晨雾中相遇。没有言语,没有动作,甚至没有刻意释放任何威压。
但就在目光交匯的一瞬,两人的气机已然开始了无声的交锋——或者说,试探。
张玄的炁如太极,圆转不休,以柔克刚,以静制动。
他的炁场展开,试图感知对方的深浅,却发现自己仿佛探入了一片虚空——不,不是虚空,是大海,是天地,是他永远无法触及的“道”本身。
张之维的炁没有任何攻击性,甚至没有任何主动性。
他只是站在那里,任由张玄探查,却在每一个接触点上,都將对方的炁轻轻“化”去,如泥牛入海,不著痕跡。
片刻后,张玄率先收敛了气机。
他服了。
全盛时期的自己或许能与这位师兄真正交一次手,但那也仅仅是“交手”而已。
胜负?他在这一刻看得清清楚楚——一绝顶,当之无愧。
张之维脸上浮起笑意,带著几分感慨,几分调侃,还有一丝极淡的欣慰。
“静虚师弟,”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入张玄耳中,“一別七十载,风采……倒是驻顏有术。”
驻顏有术。
这四个字落入张玄耳中,他嘴角微动,似想笑,却又压下。
七十年封印,七十年孤寂,七十年对故土的思念,对战友的愧疚,对未竟之事的执念——此刻面对这位同样歷经百年沧桑的师兄,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声复杂的嘆息。
“天通师兄……”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对方满头的白髮,那张虽红润却刻满岁月痕跡的脸,那微微佝僂了一分的脊背——与他记忆中那个三十出头、锋芒毕露的小老哥,已是两个人。
“……久违了。”他微微垂眸,声音低沉了几分,带著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一丝沙哑:“你,也老了不少。”
晨雾渐散,老松轻摇。
院中两人相对而立,一者白髮苍苍,一者面容如昨。
七十年的时光,在这一刻,终於真正交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