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玄在山中又走了一日。
伤势依旧沉重,但方向始终未变。
他避开城镇,绕行村落,昼伏夜出,一路向西北。
偶尔遇见行人,便远远避开——肖自在的出现让他意识到,自己已经被盯上了。
但盯上又如何?
他张玄行事,何须向谁交代。
第二日正午,他翻过最后一座山头,终於停下脚步。
前方,两座巍峨的山峰並峙而立,龙盘虎踞之势浑然天成。
山间云雾繚绕,隱隱可见宫观楼阁掩映其间。
一股磅礴纯正的道门炁息扑面而来,如同无形的潮水,冲刷著他的身心。
龙虎山。
张玄深吸一口气,那股久违的、熟悉的炁息涌入肺腑,让他精神为之一振。
体內那些因伤势而萎靡的真炁,似乎也感应到了什么,微微活跃起来。
“终於到了。”
他喃喃自语,迈步朝山门方向走去。
然而走近之后,眼前的景象让他停住了脚步。
山门外,人山人海。
售票处排著长长的队伍,男女老少手持钞票或手机,等著买票。
几个穿著统一服装的导游举著小旗,身后跟著一群戴著遮阳帽的游客,正用扩音器讲解著什么。
小吃摊沿著山道一字排开,烤肠、煎饼、凉皮、矿泉水,叫卖声此起彼伏。
更多的是年轻人。
他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穿著各色时髦的衣服,拿著手机拍照、自拍、录视频。
有人穿著道袍cosplay,有人拿著桃木剑当道具,还有人在直播——举著自拍杆,对著镜头滔滔不绝。
张玄的眉头缓缓皱起。
这是他记忆中清静庄严的祖庭?
他自幼在武当长大,虽未到过龙虎山,但也听说过天师府的威名——道门祖庭,张天师道场,歷代高道辈出之地。
那种地方,应该是晨钟暮鼓、香菸繚绕、道人诵经、访客肃穆的景象。
眼前这是什么?
庙会?集市?游乐场?
张玄站在原地,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他努力寻找记忆中可能与眼前景象重叠的部分——没有。
完全找不到。
七十年,连龙虎山都变成这样了?
他沉默良久,终於迈步,朝人群中走去。
山门入口处,一个穿著灰色道袍的年轻人正站在闸机旁,负责维持秩序。
说是道士,其实也就是普通工作人员,穿著道袍应付游客而已。
张玄走到他面前,拱手一礼。
那年轻人愣了愣,下意识想回礼,又觉得哪里不对——这人的穿著打扮不像道士,但那气质、那举止、那眼神,怎么看怎么像个老前辈。
“敢问……”张玄开口,声音平淡,“天师府如今是何人当家?”
年轻人又是一愣:“您问这个干嘛?”
“想拜访一下。”
“拜访?”年轻人上下打量他几眼,“您是来参加罗天大醮的?得有邀请函才行,普通游客不能进后山。”
张玄微微蹙眉:“罗天大醮?”
“对啊,老天师亲自主持的罗天大醮,选拔年轻人才,这几天正热闹著呢!”年轻人朝山门方向指了指,“您要是来观礼的,得有邀请函。要是来旅游的,买票就行,前山开放,后山不让进。”
罗天大醮?
张玄的瞳孔微微收缩。
竟然正好碰上罗天大醮吗?
“你方才说……老天师?”他问,声音依旧平稳,但眼底有什么东西在涌动,“现任老天师是谁?”
年轻人像看怪物一样看著他:“老天师您都不知道?张之维张天师啊!你不知道老天师是谁,你来参加什么罗天大醮?”
张玄沉默了。
张之维。
那个比他大几岁的天师府的道兄。
那个当年和小鬼子们爭斗廝杀时,曾让他自嘆弗如的惊才绝艷之辈。
他去东瀛搞敌后破坏时,他还是龙虎山当代天师张静清得意弟子。
如今,还活著?还成了“老天师”?
唔...如果是他的话,倒是不意外。
张玄的內心翻江倒海,但面上丝毫不显。
他只是静静站在原地,看著山门內那些喧闹的人群,看著那些举著手机拍照的年轻人,看著那个穿著道袍的工作人员——良久,微微点头。
“多谢。”
他转身离去。
工作人员看著他的背影,挠了挠头:“这人……怎么怪怪的?”
张玄没有走远。
他绕开人潮汹涌的正门,沿著山脚向西,寻了一处僻静的山崖。
崖壁陡峭,藤蔓垂掛,普通人根本无法攀爬。
但对於他来说,这不算什么。
张玄深吸一口气,体內真炁流转,身形一闪,便贴著崖壁向上掠去。
双手十指如鉤,每一次抓握都精准地扣住岩石缝隙,脚下轻点,借力上跃。
短短数十息,他已攀上百余丈高的崖顶。
站在崖边,他回头看了一眼山下那片喧囂。
游客还在排队,导游还在讲解,小吃摊还在叫卖。一切依旧。
张玄收回目光,转身朝山崖另一侧掠去。
那里,是龙虎山真正的核心区域——天师府后山,歷代天师修道之所,寻常人不得入內的地方。
他要去见一个人。
见那个阔別七十年的道兄。
后山幽静,与前山的喧囂判若两个世界。
古木参天,清泉流淌,偶尔有道士穿行其间,步履从容,气息悠长。这才是张玄记忆中道门祖庭该有的模样。
他收敛气息,借著树木和山石的掩护,无声无息地向深处潜行。
体內,那枚八尺琼勾玉依旧温热。
身后,裹著布的草薙剑轻轻晃动。
前方,隱约可见一座古朴的殿宇,香菸裊裊,钟声悠远。
张玄停下脚步,遥遥望向那座殿宇。
殿宇前,一个鬚髮皆白的老道士正背对著他,站在天师府大门外,和一眾游客合影拍照。
那背影,苍老而挺拔。
张玄的目光落在那道背影上,久久没有移开。
张之维。
天通道人。
七十年了。
他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出声。
现在不是相认的时候。他身上带著东瀛夺来的国器,还有一身的伤,贸然现身,只会给道兄添麻烦。更何况,这七十年发生了什么,他为何被封印,战爭后来如何收场——这些事,他需要先弄清楚。
张玄最后看了一眼那道背影,悄然后退,隱入山林深处。
古松下,张之维似有所觉,微微侧头。
他朝张玄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若有所思的光芒,隨即收回目光,继续负手而立。
山风吹过,松涛阵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