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半,厦门某老城区边缘。
张玄从一处废弃的待拆楼房里走出,身上还穿著那件染血破损的玄色道袍。
他本想趁著天没亮就离开,但七十年封印让他的方向感出了偏差——这片老城区巷道错综复杂,他转了几圈,竟然绕到了早市边上。
然后,他停住了脚步。
眼前是一条热闹的街道。
早餐摊的蒸汽腾腾上升,炸油条的滋啦声、蒸笼揭开的白雾、豆浆的香气混成一片。
摊主们忙碌地招呼客人,穿著各异的食客或站或坐,捧著碗、端著碟,吃得酣畅淋漓。
更远处,是来来往往的行人。
年轻姑娘穿著色彩鲜艷的连衣裙,踩著轻快的步子;上班族拎著公文包,低头看手机;老人提著菜篮,慢悠悠地踱步;孩子们背著书包追逐打闹,笑声清脆。
街道两旁,店铺陆续开门。
卖水果的、卖早点的、卖日用品的,招牌五顏六色,gg灯箱闪烁不停。
一辆电动车从人群中灵活穿过,留下一串铃声。
张玄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那些脸上没有飢饿的菜色,没有恐惧的麻木,没有战乱的惶惶不可终日。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阔別太久的表情:
安详。
甚至可以说,是一种理所当然的、习以为常的安详。
七十年前他离开时,这片土地是什么样子?
沦陷区的村庄十室九空,逃难的人群扶老携幼,饿殍横陈路旁。
重庆的防空洞里,人们在轰炸中瑟瑟发抖。
前线的士兵穿著草鞋,端著老式步枪,用血肉之躯抵挡鬼子的坦克。
人人有衣穿,有饭吃?
那是奢望。
孩童可安心嬉戏?
那是梦里才有的画面。
张玄的嘴唇微微翕动,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人人有衣穿,有饭吃,孩童可安心嬉戏……这,便是同志们期盼的盛世么?”
语气里有欣慰。
深深的欣慰。
但欣慰之外,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疏离。
眼前的一切,美好得如同幻梦。
而他,是从那个血与火的时代走出来的人,身上还带著七十年前留下的伤,怀里还揣著刚从敌国夺回的战利品。
这盛世,是他和战友们当年捨生忘死想要换来的。
可盛世真的来了,他反而像一个闯入者,格格不入。
“嘿,这哥们cosplay呢?”一个路过的年轻人瞥了他一眼,小声跟同伴嘀咕。
“cos的啥?道士?看著挺像那么回事,衣服还带血,细节到位啊。”
“走吧走吧,別瞎看,万一是什么行为艺术……”
两人说说笑笑地走远了。
张玄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破破烂烂的道袍。
染血的地方已经乾涸发黑,破损处露出里面的內伤痕跡,確实……太过扎眼了。
他需要换一身行头,也需要弄清楚自己现在在哪里,武当山该怎么走。
还有,钱。
在东瀛可以“便宜行事”,在国內可不行。
张玄迈步,顺著街道往前走,同时感知著四周的“气机”。
异人之间的交易,往往隱藏在普通人看不见的角落。
这种交易场所,会有独特的炁息残留——经年累月,渗透进墙壁地砖,形成一种特殊的“味道”。
走了约一炷香时间,他拐入一条偏僻的小巷。
巷子深处,有一家不起眼的店铺,门楣上掛著一块褪色的木匾:“宝源老號”。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古玩字画,金银首饰,回收典当。
就是这里,宝源,异人届老资格的连锁当铺了,没想到现在依然还有。
张玄推门而入。
店內光线昏暗,货架上摆著各式各样的旧物——瓷器、铜器、旧书、玉器,真假参半。
柜檯上趴著一个中年男人,圆脸,眯著眼,正打著哈欠刷手机。
听见门响,他抬眼一看,顿时愣了愣。
来人大清早穿著件破破烂烂的染血古袍,气质却沉稳得如同山岳,怎么看怎么诡异。
但掌柜的毕竟是见过世面的——或者说,是见过异人的。
他迅速收起手机,堆起职业性的笑脸:“这位……爷,您是要当东西,还是看点什么?”
张玄走到柜檯前,从怀中摸出那根小金条,放在柜檯上。
掌柜的眼睛瞬间亮了。
他拿起金条,仔细端详,又用指甲轻轻一掐,再用柜檯上的试金石划了一道,最后凑到灯下看成色。
成色极好,是那种老式提纯工艺留下的、带著一丝古朴质感的好。
掌柜的眼中闪过一丝贪婪。
他放下金条,抬头看向张玄,脸上依旧是那副笑模样:“这位爷,您这金条成色不错,不过现在金价波动大,回收价也低。而且您这东西没有发票,来源嘛……小店也得担风险。这样,给您个实在价,一克二百,怎么样?”
国际金价现下约三百五一克,他直接压了一百五十。
张玄没有说话。
他只是抬起眼,看了掌柜的一眼。
那一眼,平静至极。
没有任何怒意,没有任何威胁,甚至没有任何表情。
但掌柜的在那一瞬间,汗毛根根倒竖。
他感觉自己被一头猛虎盯上了。
不是比喻,是真的“感觉”——面前这个人只是看了他一眼,他整个后背就被冷汗浸透,心跳骤停了一拍,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最原始的恐惧在疯狂尖叫:
会死。
这个人,真的杀过人。
杀过很多很多的人。
那股气息,不是刻意释放的杀气,而是歷经尸山血海之后,沉淀在骨子里的、如同深海般平静却隨时可能吞噬一切的——
威压。
掌柜的腿一软,差点没从椅子上滑下去。
“这、这位爷……我、我开玩笑的……”他的声音都在哆嗦,“按……按三百八给您算,不,四百!四百一克!我按最高价收!”
张玄收回目光,淡淡的说道,“按正常价格就行,我不占你便宜。”
掌柜的如蒙大赦,手忙脚乱地取出电子秤,称重,算帐,数钱,双手捧著递过来。
张玄接过那一沓钞票——人民幣,红色的百元钞,印著***的头像。
他没见过这种钱,但他也是见过当年的法幣的。
掌柜的还是识相的,感觉面前这位爷也不像什么正经人,就直接给的现金,虽然他也不知道面前这位爷连手机、微信、银行卡都没有。
江湖人士,喜爱现金。
张玄將钱揣进怀里,转身离去。
直到门帘落下,掌柜的才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大口喘息。
“妈的……妈的……”他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喃喃自语,“这他妈是哪路神仙……嚇死老子了……”
巷子外,阳光正好。
张玄顺著街道走了一段,在一家服装店门口停下。
店门口的模特身上穿著各式各样的衣服,顏色鲜艷,款式多样。他看了几眼,推门进去。
十分钟后,他走了出来。
身上的道袍已经换下,取而代之的是一套最简单的深蓝色运动服,脚上是黑色布鞋。
头髮依旧束著道髻,面容依旧刚毅威严,但至少,不再那么扎眼了。
只是那股气质,依旧与周围格格不入。
不是衣服的问题,是“人”的问题。
那种歷经百年沧桑、手刃无数敌酋之后沉淀下来的从容与锐利,不是换身衣服就能掩盖的。
但至少,走在路上不会再有人回头多看几眼。
张玄將换下的道袍和草薙剑裹在一起,打成一个小包袱,斜背在肩上。
他抬头看了看太阳,辨认了一下方向。
武当山,在厦门西北方向。
具体多远,他不知道。具体怎么走,他也不知道。
他当年认得那些路,如今早已面目全非。
但他不需要精確的路线。
只要方向大致正確,走著去就是。
张玄最后看了一眼身后繁华的城市,迈步前行。
穿过一条条街道,越过一座座天桥,渐渐远离喧囂的城区,走向城市边缘,走向更远的、未知的路途。
身后,厦门的清晨依旧热闹。
身前,是通向西北的公路,以及那片既熟悉又陌生的土地。
张玄的步伐平稳而坚定。
阳光洒落,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