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洋號”驶入公海的第三天。
货舱深处,张玄从半昏半醒中睁开眼。
舱外透进来的光线依旧微弱,但通过规律的变化,他能判断出昼夜交替。
轮机持续轰鸣,船身有节奏地起伏,一切如常。他抬起手,按了按左肋的伤口。.
血已经止住,结了一层薄痂。
其他几处伤口也勉强癒合——不是伤势好转,而是他以太极玄功强行封闭了创口,防止继续恶化。
真正的內伤依旧沉重,经脉的刺痛日夜不休,但至少,他活下来了。
飢饿感从胃部传来。
三天了。
张玄微微蹙眉,隨即起身,动作轻缓,不发出任何声响。
厨房位於船员生活区的一层,二十四小时有热水和简单食物。
凌晨三点,是人体最睏倦的时刻。
张玄的身影从货舱深处升起,无声无息地穿过货舱与生活区之间的防火门。
他的脚步落在金属地板上,轻得如同猫的肉垫,每一步都踩在船身起伏的节奏中,与背景噪音融为一体。
厨房门没有锁。他侧身闪入,目光迅速扫过——不锈钢操作台、巨大的冰柜、灶台、储物架。
架子上摆著方便麵、饼乾、瓶装水,还有几个剩的饭糰用保鲜膜包著。
张玄取走两个饭糰,一瓶水,想了想,又拿了一包饼乾。他没有多拿,足够一天的量即可。
明天,再来。
转身离开前,他看了一眼灶台上的机械钟——03:17。
他无声退出,回到货舱深处。
饭糰是凉的,米有些硬,夹著梅子和鮭鱼。
张玄慢慢咀嚼,一边吃,一边透过货柜的缝隙,望向货舱顶部的通风管道。
那里,隱约传来船员们的声音。
第四天。
张玄开始有意识地“观察”。
他找到了几个隱蔽的观察点——通风管道的隔柵缝隙、储物间的门缝、以及一处通往船员休息室的废弃检修口。
从这些地方,他可以看到船员们的生活,而不会被发现。
第一天观察,他看到了一种平薄的小板子,大概一本书大小。
那是一个年轻的船员,躺在休息室的沙发上,手里捧著一块薄薄的、发光的方片。
方片上有人在动、在说话,有顏色鲜艷的画面不断切换。
年轻船员用手指在那方片上划来划去,画面就跟著变化,偶尔还会发出笑声。
张玄眯起眼。
这是什么术法?
能將人的影像封入如此薄的玉片里?
还能用手指操控?
他凝神感知,没有察觉到任何炁的波动。
不是术法。
那是什么?
他盯著那块方片看了很久,直到年轻船员收起它,起身离开。
第五天,他看到了另一种消遣。
另一个船员靠在床边,手里握著一个更小的方片——能握在掌心里,同样发光,同样有画面。
他的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点按,屏幕上一个卡通小人跳跃、攻击、躲避,伴隨著音效和震动。
张玄的眉头微微皱起。
这东西……能让人沉浸其中,如同入定。
但那不是修炼,而是一种……娱乐?消遣?
他想起自己年轻时,武当山的师兄弟们,閒暇时也会下棋、抚琴、论道。
但这种手掌大小的发光方片,能提供的消遣远不止棋局那么简单。
第六天,他看到了即便是普通的船员,也可使用的通讯“法器”。
一名中年船员没有去休息室,而是留在自己的舱室里,手里握著手机——张玄已经听到船员管这东西叫手机了——对著屏幕说话。
屏幕里,一个年轻女人和一个五六岁的男孩正朝他挥手。
“爸爸!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
“再过两三天天,爸爸就到家了。小宝要听话,妈妈照顾你辛苦,你要帮妈妈……”
张玄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看到了屏幕上的那个房间——乾净、明亮,墙壁刷得雪白,掛著全家福照片。
女人穿著舒適的家居服,男孩抱著一个玩具汽车,笑得灿烂。
隔著屏幕,隔著大海,他们像面对面一样交谈。
这不是千里传音术。
没有炁,没有术法,没有符咒。
这是……什么?
他见过电话,可以无视距离听到声音,但是这显然不是,它能够隨时看到画面。
电话的进阶?
张玄沉默了许久,悄然退去。
第七天。
黄昏时分,张玄换了一个观察点。
他找到一处通往甲板的通风管道,可以从隔柵的缝隙看到一小片天空,以及偶尔经过的船员。
两个龙国船员靠在船舷上,抽著烟,聊著天。
“快到家了。这次出来一个多月,想死我儿子了。”年轻的那个说。
“你家小子又长高了吧?”年长的问。
“可不,上个月视频,又躥了一截。
我媳妇说,学校运动会还拿了第一名。”年轻的掏出手机,划拉了几下,“给你看看照片。”
张玄凝神望去。
他的目力极好,即使隔著十几米,也能看清那块手机屏幕上的画面。
第一张照片:崭新的高楼大厦,玻璃幕墙反射著阳光,楼下是整洁的街道和成排的树木。
第二张:车水马龙的立交桥,汽车川流不息,桥下是公园,有人在散步、跑步。
第三张:一个热闹的广场,老人跳著舞,孩子们追逐嬉戏,年轻人拿著手机自拍。
第四张:一桌丰盛的饭菜,红烧肉、清蒸鱼、炒青菜、热气腾腾的汤,围坐著一家人,笑容满面。
张玄的手,微微颤抖。
这不是他见过龙国。
他印象中的1945年的龙国,破碎的山河,燃烧的村庄,逃难的人群,饿殍遍野的荒野。
他见过战友们临死前望向天空的眼神,见过被鬼子屠戮的村庄里,那些无辜百姓的尸骸。
他见过太多太多的苦难。
但眼前这些画面——崭新的城市,幸福的人群,丰衣足食的生活,平安喜乐的笑脸。
这不是他记忆中的龙国。
“龙国……真的……不一样了。”张玄的声音极低,低到只有自己能听见。
他的目光复杂无比。
有欣慰——这片土地,终於不再是满目疮痍。
有茫然——这样的龙国,他还能融入吗?
他的那些旧时代的规矩、思维、行事方式,还適合这个新时代吗?
也有深深的疲惫——七十年的封印,连日的血战,此刻看到故土的面貌,那股强撑著的劲,似乎终於有了可以鬆懈的瞬间。
他靠在冰冷的钢板上,久久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