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滨港,大黑埠头。黄昏时分,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海风裹挟著腥咸的水汽扑面而来。
一场暴雨正在酝酿。废弃的仓库区边缘,张玄停下脚步。他望著眼前这片空旷的堆场——锈蚀的货柜、废弃的叉车、杂草丛生的水泥地。
再往前五百米,就是码头,就是海,就是离开这片岛国的希望。但他没有继续前行。因为前方有人。仓库屋顶,狙击手的枪口在暮色中泛著幽光。
堆场的阴影里,全副武装的特战队员已占据有利位置。
更远处,三个身穿素白狩衣的老者呈品字形盘坐,手中掐著复杂的印诀,周身炁机隱隱与空间共振——那是结界师,而且是宗师级別,正在固化这片区域的每一寸空间。
张玄缓缓转身。身后,来路已被封锁。
数十名神官在一名身著墨色袍服的大阴阳师带领下,正在布置一个巨大的法阵。
法阵纹路繁复,与他昨夜在热田神宫见过的“荒魂”召唤阵有几分相似,却更为庞大、更为古老,散发著令人心悸的威压。
直升机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两架武装直升机正在接近。天罗地网。张玄深吸一口气,体內那股刺痛愈发剧烈。
从比叡山到名古屋,从名古屋到横滨,连续三日奔逃、战斗,他的伤势已经恶化到极限。
左臂的枪伤只是皮肉,真正致命的是內伤——经脉如同乾涸的河床,每一次运转真炁都在撕裂本就脆弱的经络。
儘管已经儘可能休整了,但是...三成实力。甚至可能不到。
但张玄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只是静静站在那里,等待著。暴雨前的狂风捲起地上的沙尘,吹动他破旧的道袍。
背后的草薙剑微微震颤,怀中的八尺琼勾玉传来温热——这两件夺来的国器,仿佛也感知到了即將到来的决战。
“张玄——”远处,那名墨袍大阴阳师开口了。
声音藉助术法传递,在空旷的堆场上迴荡。
“交出神器,束手就擒,可留你全尸!”张玄没有回答。
他只是微微抬起眼帘,扫了一眼那正在成型的巨大法阵。
法阵中央,一道虚幻的身影正在凝聚——那身影庞大无比,顶天立地,身披古代神官服饰,面目威严而冷漠。
天津神。
不是荒魂那种由怨念凝聚的怪物,而是真正的“神”之虚影。
虽然只是召唤出的一缕投影,但那股威压,已经让周围的空气都凝固了几分。
为了召唤这尊虚影,那些神官付出的代价必然惨重——法阵边缘,已有几名年轻神官七窍流血,摇摇欲坠。
“冥顽不灵。”
墨袍大阴阳师冷哼一声,手中神乐铃重重一顿。
“杀!”
话音未落,枪声已响。
狙击手同时扣动扳机,三发反器材子弹从不同方向撕裂空气。
与此同时,特战队员的榴弹发射器喷出火光,数枚枪榴弹拖著白烟朝张玄所在位置覆盖。
张玄动了。
他的身形在枪林弹雨中飘忽不定,每一步都踏在子弹与爆炸的缝隙之间。
太极身法配合听劲感知,让他在这片被火网覆盖的区域中如游鱼般穿行。
但这不是全部。
结界发动了。
三名结界宗师同时睁开眼,双手虚按。
被固化的空间瞬间变得粘稠如浆,张玄的身形微微一滯——这一滯,足够让一颗狙击子弹擦著他的肋骨掠过,带起一蓬血雾。
他闷哼一声,脚下踉蹌,却借著这一踉蹌之势,生生撞入最近的一处掩体——一个废弃货柜的后方。
“砰!砰!砰!”
货柜瞬间被子弹打成筛子,钢板上炸开密密麻麻的窟窿。
张玄从货柜另一侧掠出,手中已多了一枚从腰间摸出的石子——这是他身上最后的“暗器”。
屈指一弹。
石子破空而出,却不是射向任何一名敌人,而是击中了堆场中央一滩积水。
水花炸裂,短暂遮蔽了热成像的追踪。
趁著这一瞬,张玄的身形暴起,朝最近的特战队员扑去。
那特战队员反应极快,枪口调转,扳机扣下。
但张玄的身法比他更快,在他扣动扳机的瞬间已经贴到他身前,一掌按在他胸口。
“咔嚓。”
肋骨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特战队员口喷鲜血倒飞出去,撞倒身后两名同伴。
张玄夺过他手中的自动步枪,看也不看,隨手朝后甩去。
步枪在空中旋转,恰好撞上一枚飞来的枪榴弹——轰!
爆炸在半空炸开,弹片四溅,逼得几名特战队员狼狈躲避。
然而下一秒,一股令人窒息的威压从天而降。
天津神的虚影动了。
那巨大的手掌缓缓抬起,朝张玄所在的位置按下。
明明只是虚影,但那一按之下,整个堆场的地面都在下沉,水泥地炸裂,无数裂纹朝四面八方蔓延。
张玄身形急退,但那一掌的威压太过恐怖,即使只是被边缘擦过,也让他的炁场剧烈波动,一口鲜血涌上喉头,被他强行咽下。
法阵边缘,又有两名神官吐血倒地——维持天津神的投影,消耗实在太大。
“他快不行了!”墨袍大阴阳师厉喝,“结界,锁死他!”三名结界宗师同时喷出一口舌尖血,双手印诀翻飞。
固化的空间开始收缩,如同一只无形的巨手,要將张玄攥在其中。
张玄脚步再滯。
这一刻,枪声、爆炸声、结界压迫、神威笼罩,所有的攻击同时降临。
他咬紧牙关,太极炁场全力展开,阴阳二气疯狂旋转,將袭来的子弹和弹片偏转,將结界的压迫勉强抵御,將天津神威压的侵蚀稍稍减缓。
但代价是——內伤彻底爆发。
一口鲜血终於忍不住喷出,洒落在胸前的衣襟上。
张玄脸色惨白如纸,身形摇晃,几乎站立不稳。
“他撑不住了!上!”特战队员蜂拥而上,枪口喷吐火舌。
张玄抬臂,以最后的力量拍开几颗子弹,但更多的子弹已经逼近——不能再留手了。
他右手探向背后,握住草薙剑的剑柄。
剑身出鞘,依旧冰凉,依旧抗拒。
但此刻,他已经顾不上这些。
左手探入怀中,握住那枚八尺琼勾玉。
勾玉裂痕处,那积存了千年的愿念之力——无数东瀛人对神器的祈祷、供奉、信仰所匯聚的炁,正在疯狂涌动,试图挣脱他的掌控。
张玄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他猛地將真炁灌入勾玉。
轰!一股庞大无匹的力量如洪水决堤,从勾玉中涌入他的体內。
那力量狂暴、桀驁、充满反抗的意志,但在太极玄功的强行镇压下,硬生生被他导入经脉,匯入草薙剑中。
草薙剑剧烈震颤,发出刺目的光芒——那光芒不是它本身的光,而是被强行灌入的、被镇压的、即將爆发的毁灭之光。
张玄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灰败下去。
强行抽取勾玉的愿力,对他的伤势来说无异於饮鴆止渴。
但他已经没有选择。
他抬眼,望向天空中那尊巨大的天津神虚影,望向那三名结界宗师,望向那墨袍大阴阳师,望向所有围剿他的追兵。
草薙剑缓缓举起。
剑身之上,光芒凝聚,越来越亮,越来越盛,仿佛一轮正在升起的太阳。
所有攻击都在这一瞬间停滯。
无论是特战队员的枪口,还是狙击手的瞄准镜,无论是结界的压迫,还是天津神的威压——所有人,都本能地感受到了那股即將爆发的恐怖。
“阻止他!快阻止他!”墨袍大阴阳师嘶声厉喝。
晚了。
张玄手中的草薙剑,已经举到最高处。
然后,落下。
太极剑·开天式。
没有精巧的变化,没有玄奥的剑理,只有最纯粹、最狂暴、最直接的一剑——將所有的力量,凝聚成一道凝实无比的剑罡,朝前方狠狠劈下!
剑罡长约十丈,宽逾丈余,所过之处,空气都在燃烧,空间都在扭曲。
它不是刺,不是削,不是挑,就是最简单的“劈”——劈开眼前的一切!
天津神的虚影抬手抵挡,被剑罡一剑劈散,化作漫天光点。
三层结界同时浮现,被剑罡一剑斩碎,三名结界宗师狂喷鲜血,倒飞出去。
墨袍大阴阳师祭出的护身法器,在剑罡面前如同纸糊,轰然炸裂。
剑罡余势不减,劈入地面——轰隆隆隆——惊天动地的巨响!
整个堆场都在颤抖,无数货柜被衝击波掀飞,数座废弃仓库轰然倒塌,烟尘冲天而起,遮蔽了所有人的视线!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几息,也许是几分钟——烟尘终於稍稍散去。
追兵们咳著血,挣扎著从废墟中爬起。
特战队员丟盔弃甲,神官们东倒西歪,那三名结界宗师瘫软在地,气息奄奄。
墨袍大阴阳师嘴角溢血,拄著碎裂的神乐铃,艰难地站起身。
堆场中央,一道深深的剑痕从立足处延伸向码头方向,足有五十余米长,两米多宽,仿佛大地被生生劈开一道伤口。
剑痕的尽头,是海水。
张玄,踪影全无。
墨袍大阴阳师呆立原地,望著那道剑痕,望著那片波光粼粼的海面,久久无言。
暴雨,终於倾盆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