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鸣旭站在铺子门口,看著街上渐沉的暮色。晚风带来远处炊烟的气息,混著一天积攒下来的各种市井味道。陈伯已经去准备五日后要用的“雅玩”,鲁尺后院的敲打声还在继续,铁山默默擦拭著短棍。一切都按部就班,但黎鸣旭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接触吴师爷,就像在薄冰上行走,一步踏错,可能满盘皆输。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回屋內,油灯的光將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隨著火焰轻轻摇曳。
五日后,雅集斋之行有惊无险。
黎鸣旭凭藉一幅晚唐风格的山水摹本和恰到好处的谈吐,成功让吴师爷收下了那份“雅玩”。师爷捻须时说的那句“只要守法经营,货物来路正,便无需多虑”,成了黎鸣旭手中第一张官面上的护身符。代价是十五两银子换来的画,以及一个“日后必有回报”的承诺。
从吴府回来的路上,陈伯明显鬆了口气,脚步都轻快了些。
“公子,吴师爷既然开口,市吏那边当不敢太过分。”
黎鸣旭点头,目光扫过街边已经开始悬掛的彩绸——距离蚕神诞庙会,只剩十天了。空气中飘散著糯米和艾草混合的香气,那是附近人家在准备祭祀用的糕点。
“代价不小,但值得。”黎鸣旭说,“至少庙会当天,明面上的官方刁难可以避免了。接下来,要应对那些暗地里的手段了。”
“天机”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已根据吴师爷性格与职位建模,其承诺在庙会期间有效的概率为88%。但仍需防备刘扒皮动用非官方力量。”
“我知道。”
回到绸缎庄时,天色已完全暗下。铺子里点起了三盏油灯,鲁尺正蹲在后院门口,就著灯光检查一批刚染好的布匹。那些布在灯光下泛著温润的光泽,质地细密,手感柔软——这是鲁尺按照黎鸣旭提供的“改进织机”草图,结合自己多年经验,反覆试验后的成果。
“少东家。”鲁尺抬头,脸上沾著几点靛蓝染料,“这批布成了。您看看。”
黎鸣旭接过一块布,在手中展开。
布面宽约二尺,长度丈许,底色是淡雅的月白,上面隱约织出云纹暗花。手指抚过时,能感受到纹路的起伏,却又不会过於粗糙。最难得的是,这布的厚度適中,既不像寻常粗布那样硬挺,也不像劣质绸缎那样轻薄易皱。
“天机,分析布料品质。”
“正在扫描……纤维密度:每平方寸约一百二十根经纬线,高於市面普通棉布约三成。染色均匀度:92%,无明显色斑或晕染。抗拉强度:初步估算比同类布匹高约15%。综合评估:已达到中档绸缎品质,成本约为市面同类產品的六成。”
黎鸣旭眼中闪过满意之色。
“鲁师傅,这布可有名字?”
“还没。”鲁尺搓了搓手上的染料,“少东家您给取一个?”
黎鸣旭沉吟片刻。
油灯光在布面上跳跃,那些云纹仿佛活了过来,在月白底色上缓缓流动。
“就叫『云锦缎』吧。”他说,“云纹为饰,锦缎为质。明日开始,全力赶工,庙会前至少要备足五十匹。”
“五十匹?”鲁尺一愣,“少东家,这……”
“不够?”黎鸣旭看向他。
“不是不够。”鲁尺挠头,“是太多了。咱们现在只有两台改进过的织机,就算日夜不停,一天最多也只能出三匹。十天……三十匹顶天了。”
黎鸣旭沉默。
后院里传来织机规律的“咔噠”声,那是雇来的两个织妇还在工作。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每一声都像在计算著时间。
“天机,重新评估產量。”
“正在计算……当前生產力:两台改进织机,每台日產量约1.5匹,两名熟练织妇轮班,理论最大日產量3匹。十天后可產出30匹。若增加织机或人手,需额外投入资金和时间。”
“资金还有多少?”黎鸣旭问陈伯。
陈伯从怀里掏出帐本,就著灯光翻看:“刨去买画的十五两,铺子日常开销,还有给鲁师傅买材料的钱……现在帐上能动用的,还剩四十二两七钱。”
四十二两。
黎鸣旭闭上眼睛。
油灯燃烧的“噼啪”声在耳边放大,混合著织机的“咔噠”声,像某种倒计时的节拍。
“鲁师傅,”他睁开眼,“如果我再给你十两,能不能在五天內,再改造出一台织机?”
鲁尺皱眉思索,手指在空气中比划著名:“五台……时间紧了些,但若是日夜赶工,应该能成。只是材料……”
“材料钱另算。”黎鸣旭转向陈伯,“陈伯,明日一早,你去城西木料行,买鲁师傅需要的木料。再去找两个可靠的织妇,工钱比市价高一成,但要签契,庙会前不得离开。”
陈伯点头,在帐本上记下。
“铁山。”黎鸣旭看向门口。
铁山转过身,短棍已经別回腰间。
“从明天开始,你负责看守后院。尤其是夜里,不能有半点鬆懈。”
“明白。”铁山的声音低沉而坚定。
黎鸣旭走到铺子中央,三盏油灯的光將他的影子投在三个方向。他环视眾人,声音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距离庙会还有十天。这十天,我们要做三件事。”
“第一,生產。鲁师傅负责赶工和品质,三十匹『云锦缎』是底线,若能出到四十匹更好。布料要分三种顏色:月白、淡青、藕荷,每种至少十匹。”
“第二,准备。陈伯负责採购庙会摊位所需的一切物料——竹竿、麻绳、油布、木架,还有展示用的衣架和木模。另外,联繫那三家和我们有来往的小裁缝铺,请他们庙会当天派人来,现场用『云锦缎』製作简易成衣,工钱加倍。”
“第三,宣传。”黎鸣旭从袖中取出一张纸,上面写了几行字,“我擬了几条宣传语,陈伯你找人抄写百份,庙会前三天开始在城中张贴。”
陈伯接过纸,就著灯光念出声:
“『云锦缎,织云为锦,穿在身上是福气』……『蚕神赐福,云锦天成,今春只此一家』……『比绸软,比布韧,三日不皱,水洗如新』……”
“这些词……”陈伯抬头,“会不会太夸大了?”
“夸大?”黎鸣旭摇头,“鲁师傅,拿一匹布来,再打盆水。”
鲁尺很快从后院抱出一匹月白云锦缎,铁山则从厨房端来一盆清水。
黎鸣旭接过布,撕下一尺见方的一块,当眾浸入水中。
布料吸水后顏色变深,但纹路依然清晰。他用力揉搓数十下,再拧乾展开——布面虽有褶皱,但比起寻常棉布已平整许多。他又將布递给铁山:“用力扯。”
铁山双手抓住布的两端,肌肉绷紧,缓缓发力。
布被拉得笔直,发出细微的“嘶嘶”声,却丝毫没有撕裂的跡象。
“够了。”黎鸣旭示意铁山鬆手,“陈伯,你现在还觉得夸大吗?”
陈伯看著那块经过揉搓拉扯后依然完好的布,眼中露出惊嘆之色:“这布……確实比老朽见过的许多绸缎都结实。”
“所以这些宣传语,句句属实。”黎鸣旭將湿布搭在椅背上,“我们要让所有人知道,『云锦缎』不是寻常布匹,它是织造技艺的革新,是蚕神诞最好的献礼。”
眾人点头,眼中燃起斗志。
“最后,”黎鸣旭声音压低,“庙会当天,铁山你带两个信得过的兄弟,守在摊位四周。若有捣乱的,不必客气,当场拿下,扭送官府。记住,我们现在有吴师爷的承诺,只要占理,就不怕见官。”
“明白!”铁山拳头握紧。
部署完毕,已是亥时。
陈伯和鲁尺各自去准备明日要用的物料清单,铁山开始巡视铺子前后。黎鸣旭独自留在堂中,油灯的光將他的侧影投在墙壁上,隨著火焰跳动而微微晃动。
他走到柜檯后,摊开一张清河郡城的简图。
庙会主街从城隍庙一直延伸到南城门,全长约三里。头等展位在城隍庙正门口,二等展位在中段,三等在街尾。吴师爷的承诺,最多只能帮他们拿到一个二等展位——这已经是极限。
黎鸣旭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最终停在一个位置。
那是主街中段的一个岔路口,人流交匯之处。按照陈伯打听来的消息,那个位置的展位编號是“乙七”,目前还没有被预定。
“天机,分析乙七展位的优劣。”
“正在分析……位置评估:位於主街中段偏西,毗邻小吃街和杂耍区,预估人流量在全街排名前五。优势:客源多元,曝光率高。劣势:环境嘈杂,易受相邻摊位干扰。综合评分:82/100。”
八十二分。
足够了。
黎鸣旭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
就在这时,后院传来铁山低沉的声音:“谁?”
黎鸣旭立刻起身,手按在腰间——那里藏著一把短匕,是铁山前几日给他防身用的。
“是我。”陈伯的声音响起,“少东家,老朽想起一事,忘了稟报。”
黎鸣旭鬆了口气,走到后院门口。
陈伯站在月光下,手里拿著一个小布包:“方才清点物料时,老朽发现染料少了三包靛蓝。问过鲁师傅,他说这两日只用了一包。”
“少了三包?”黎鸣旭皱眉。
“是。”陈伯压低声音,“库房的门锁完好,窗户也无撬动痕跡。但染料確实不见了。”
黎鸣旭沉默。
夜风吹过后院,晾晒的布匹轻轻摆动,在月光下投出晃动的影子。空气中飘散著染料和浆糊混合的气味,还有远处传来的隱约更鼓声。
“天机,记录异常。”
“已记录:库存染料异常减少三包靛蓝,价值约一两二钱。现场无强行闯入痕跡。初步推测:內部人员所为,或高手潜入。”
內部人员?
黎鸣旭看向后院——鲁尺正在灯下打磨织机零件,两个织妇已经下工回家,铁山在巡视围墙。这些人,都是他亲自挑选或考验过的。
“先不要声张。”黎鸣旭低声说,“陈伯,你明日暗中查访,看看最近有没有生人在附近出没。铁山,从今晚起,你守在后院库房外。”
“是。”
“还有,”黎鸣旭补充,“明日开始,所有进出库房的物料,都要两人同时签字画押。”
“老朽明白。”
陈伯和铁山各自退下。
黎鸣旭独自站在后院,抬头望向夜空。月牙弯弯,星光稀疏,一层薄云正在天边缓缓移动。
“天机,计算庙会成功概率。”
“正在计算……当前变量:產品准备度78%,展位获取概率65%,官方阻力规避率88%,竞爭对手破坏概率……未知。综合成功概率:52%。”
五成。
一半的机会。
黎鸣旭握紧拳头,指甲陷入掌心。
就在这时,前院传来敲门声。
“咚、咚、咚。”
不紧不慢,三声。
铁山立刻从库房方向衝过来,手按在短棍上。黎鸣旭示意他稍安勿躁,自己走到铺子门前。
“谁?”
“黎公子,是我,悦来客栈的老赵。”
赵掌柜?
黎鸣旭和铁山对视一眼,后者微微点头,表示门外只有一人。
门閂拉开,木门“吱呀”一声打开。
赵掌柜站在门外,穿著一身深蓝色绸衫,手里提著一个灯笼。灯笼的光映在他脸上,照出几分疲惫之色。
“赵掌柜深夜来访,有何指教?”黎鸣旭侧身让他进来。
赵掌柜走进铺子,灯笼的光在堂中晃动。他四下看了看,目光在货架那些新布上停留片刻,才压低声音说:“黎公子,老赵我冒昧前来,是有个消息,觉得应该告诉你。”
“请讲。”
“今日午后,”赵掌柜的声音更低了,“刘扒皮府上来了两个人。一个是漕帮码头孙阎王手下的管事,姓王;另一个是织造行会的副理事,姓李。三人在书房密谈了半个时辰,出来时,刘扒皮亲自送到门口,脸上……带著笑。”
黎鸣旭眼神一凝。
“天机,记录。”
“已记录:刘扒皮与漕帮、行会人员密谈。时间:今日午后。参与者:漕帮王管事、行会李副理事。关联性:高。”
“赵掌柜可知他们谈了什么?”黎鸣旭问。
“具体不知。”赵掌柜摇头,“但老赵我在客栈这么多年,见过的人多了。那王管事是孙阎王的心腹,专管码头『装卸事宜』——说白了,就是负责找茬闹事的。那李副理事,管的是行会『品质稽查』,说谁家货不合格,谁家就得停业整顿。”
黎鸣旭沉默。
油灯的光在赵掌柜脸上跳跃,照出他眼中一丝忧虑。
“黎公子,”赵掌柜继续说,“老赵我多嘴一句。蚕神诞庙会,是郡城一年一度的大事。到时候人山人海,出点『意外』……太容易了。”
“多谢赵掌柜提醒。”黎鸣旭拱手,“这份情,黎某记下了。”
“不敢当。”赵掌柜摆手,“只是觉得黎公子是做实事的,不该被那些下作手段毁了。另外……”他顿了顿,“市吏那边的头目,姓张的那个,前几日收了刘扒皮一份厚礼。具体是什么不知道,但听说……是城南一座小宅子的地契。”
地契。
黎鸣旭瞳孔微缩。
清河郡城虽不比京城,但一座宅子,哪怕再小,也值上百两。刘扒皮这次,真是下了血本。
“赵掌柜,”黎鸣旭从袖中取出一小块碎银,约莫二两重,“一点心意,请收下。”
赵掌柜推辞了两下,最终还是收下了。他將银子揣进怀里,灯笼提起:“黎公子,话已带到,老赵我先告辞了。庙会……多加小心。”
“慢走。”
送走赵掌柜,黎鸣旭关上门,门閂重新插好。
铺子里安静下来。
铁山站在他身后,呼吸粗重:“公子,他们……”
“我知道。”黎鸣旭打断他,走到柜檯后,手指在地图上那个“乙七”展位上来回摩挲。
派捣乱、勾结市吏、散布谣言。
三管齐下。
刘扒皮这是要彻底把他按死在庙会上。
“天机,模擬庙会当天可能发生的破坏场景。”
“正在模擬……场景一:摊位遭泼污物,概率42%;场景二:市吏以『货品来路不明』查扣货物,概率38%;场景三:有人冒充顾客当眾撕布声称质量低劣,概率35%;场景四:相邻摊位製造衝突引发斗殴,概率28%……”
一个个冰冷的概率数字在脑海中闪过。
黎鸣旭闭上眼睛。
油灯燃烧的气味钻进鼻腔,混合著新布的浆糊味,还有窗外飘来的夜风带来的淡淡土腥气。远处传来打更人的梆子声:“咚——咚——咚——”,三更天了。
“公子,”陈伯从后院走来,手里拿著帐本,“物料清单已经理好了,明日一早老朽就去採买。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市吏那边,”陈伯忧心忡忡,“若真如赵掌柜所说,那张头目收了刘扒皮的好处,只怕吴师爷的承诺……也未必完全管用。”
黎鸣旭睁开眼。
油灯的光映在他眼中,跳动著两点火焰。
“陈伯,”他缓缓开口,“我记得你提过,郡守衙门那位喜好古玩的师爷,似乎对前朝书画尤其感兴趣?”
陈伯一愣:“是……吴师爷確实好这个。公子您前几日不是才……”
“那是见面礼。”黎鸣旭眼中闪过一道光,“现在,我们需要的是更深一层的关係。不求他偏帮,只求一个『公允』即可。”
“公子的意思是……”
“明日,”黎鸣旭说,“你再去一趟雅集斋。问问掌柜的,吴师爷最近还缺什么『雅玩』。价钱……可以商量。”
陈伯深吸一口气:“老朽明白了。”
“还有,”黎鸣旭补充,“打听一下那位张头目。他有什么喜好,家里有什么人,最近有什么难处。越详细越好。”
“是。”
“铁山。”
“在。”
“从明日起,你暗中盯著刘扒皮府上。不用靠太近,只要记下进出的人,尤其是漕帮和行会的人。”
“明白。”
部署完毕,黎鸣旭挥手让眾人去休息。
铺子里只剩下他一人。
他走到货架前,手指抚过那些“云锦缎”。布料温润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带著织机余留的微温。月光从窗外洒进来,在布面上投下淡淡的光晕,那些云纹仿佛在光中流动。
十天。
只有十天了。
黎鸣旭握紧拳头,指甲再次陷入掌心。
这一次,他绝不会让前世的悲剧重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