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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智对逼债,初露锋芒
    汉子见黎鸣旭不说话,以为他嚇傻了,嗤笑一声:“怎么,哑巴了?五百两,今天拿不出来,这铺子可就归刘爷了!”
    他身后两个壮汉上前一步,拳头捏得咯咯响。
    王掌柜颤抖著声音:“各……各位好汉,少东家今天刚到,能不能宽限几日……”
    “宽限?”汉子三角眼一瞪,“老子宽限你们,谁宽限老子?刘爷说了,今天必须见到钱!”
    铁山从后院大步走进前铺,挡在黎鸣旭身前,浑身肌肉绷紧,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猛虎。
    汉子看见铁山,眼神微凝,但隨即又露出囂张神色:“怎么,想动手?老子告诉你,在这城西,刘爷说一,没人敢说二!”
    黎鸣旭终於动了。
    他轻轻拍了拍铁山的肩膀,示意他稍安勿躁。然后向前走了一步,与那汉子面对面站著。两人身高相仿,但黎鸣旭身形单薄,汉子则壮实得多。
    灯笼的光將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扭曲拉长。
    “借据。”黎鸣旭开口,声音平静无波,“我要看借据。”
    汉子愣了一下。
    他盯著黎鸣旭看了三息,突然咧嘴笑了:“有意思。小子,你不怕?”
    “怕什么?”黎鸣旭反问,“怕你?怕刘爷?还是怕这五百两银子?”
    他的语气太平静,平静得让汉子心里莫名发毛。
    “行,让你看个明白!”汉子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抖开,递到黎鸣旭面前,“看清楚了,白纸黑字,画押手印,三百两本金,月息五分,利滚利到现在五百两整!原掌柜李三亲手画的押!”
    黎鸣旭接过借据。
    纸张已经发黄髮皱,边缘有油渍,显然被人揣在怀里很久了。他凑近灯笼,借著昏黄的光仔细看。
    借据上的字跡潦草,但內容清晰:今借到刘德贵纹银三百两整,月息五分,利滚利计息,以黎记绸缎庄经营收入为抵押,若到期不还,愿以铺面抵债。落款是“李三”,按著鲜红的手印,日期是半年前。
    “天机。”黎鸣旭在心中默念。
    “在。借据纸张分析:普通桑皮纸,市面常见。墨跡分析:墨色均匀,为同一时间书写。手印分析:指纹清晰,確为按压形成。日期墨跡与正文墨跡一致。”
    “李三的字跡,与帐本比对。”
    “正在比对……已完成。借据上『李三』签名笔跡,与帐本中李三日常记帐笔跡相似度87%,存在模仿可能,但需更多样本確认。”
    黎鸣旭將借据翻过来,又翻回去。
    他抬起头,看向汉子:“这位兄台怎么称呼?”
    “老子姓赵,行三,道上给面子叫一声赵三爷!”汉子昂著头。
    “赵三爷。”黎鸣旭点点头,“借据我看到了。不过,有几个问题,想请教。”
    “说!”
    “第一,这三百两银子,李三借的时候,是现银还是银票?若是现银,多少两一锭?若是银票,哪家钱庄的票?”
    赵三一愣,隨即不耐烦道:“当然是现银!五十两一锭,六锭整!”
    “第二,李三借钱时,可有旁证?谁在场见证?”
    “老子在场!还有两个兄弟!”赵三指著身后两人。
    “第三,这钱借去之后,用在何处?李三可曾说过?”
    “他说铺子周转不灵,要进货!”赵三的声音开始发虚,“你问这么多干什么?借据在此,白纸黑字,还想赖帐不成?”
    黎鸣旭將借据递还给赵三。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转身走到柜檯后,从木匣里取出那几本帐本。他翻开其中一本,手指在某一页停下。
    “王掌柜。”他开口,“半年前,也就是借据上的日期前后,铺子里可曾进过一批大货?价值三百两以上的?”
    王福连忙凑过来,眯著眼看帐本,看了半晌,摇头:“没……没有。那段时间生意已经不好了,李掌柜说资金紧张,连日常补货都只进了几十两的。”
    “那铺子帐上,可曾有过三百两现银的支出记录?”
    “没有。”王福肯定地说,“帐上最大的支出,就是每月给总號交的五十两利润,还有李掌柜自己的工钱和开销。”
    黎鸣旭合上帐本。
    他看向赵三,眼神平静:“赵三爷,听到了?半年前铺子没有大额进货,帐上也没有三百两支出。李三借的这三百两,既没入公帐,也没用在铺子经营上。那么请问,这钱去哪儿了?”
    赵三脸色变了。
    他身后的两个壮汉也互相看了一眼。
    “老子怎么知道!”赵三梗著脖子,“李三借的钱,他说是铺子用,老子就信了!现在他跑了,这债就得铺子还!”
    “按《南楚律》。”黎鸣旭缓缓道,“掌柜私借债务,若未用於店铺经营,且未入公帐,属个人债务,不涉店铺產业。店铺只需偿还实际用於经营的部分。若债权人明知借款未用於经营仍出借,则涉嫌与借款人合谋欺诈店铺,罪加一等。”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
    铺子里安静下来。
    灯笼的火苗跳动,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外面街道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咚——咚!咚!咚!三更天了。
    赵三的额头渗出细汗。
    他盯著黎鸣旭,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被凶狠取代:“少跟老子扯什么律法!在这城西,刘爷的话就是律法!今天这五百两,你必须拿出来!”
    铁山又上前半步。
    黎鸣旭抬手制止。
    他看著赵三,忽然笑了。
    笑容很淡,却让赵三心里发毛。
    “赵三爷別急。”黎鸣旭说,“借据我认。李三画了押,这债,我不会赖。”
    赵三一愣。
    “不过——”黎鸣旭话锋一转,“正如我刚才所说,这债是否该由铺子还,需要查证。我今日刚到,帐目尚未理清,李三的去向也不明。你给我三日时间,三日后此时,我给你答覆。”
    “三日?”赵三冷笑,“三天后你跑了怎么办?”
    “跑?”黎鸣旭环顾这破败的铺子,“这铺子地契在我手里,我能跑到哪儿去?再说,赵三爷既然能在城西找到李三放贷,难道还怕找不到我一个小小的绸缎庄东家?”
    赵三眼珠转了转。
    黎鸣旭继续道:“三日后,若查证此债確该铺子偿还,五百两,一分不少。若查证此债属李三私债,与铺子无关——”
    他顿了顿,看著赵三的眼睛:“那咱们就去郡守衙门,请官老爷评评理。看看这月息五分的印子钱合不合《南楚律》,看看债权人明知借款未用於经营仍追討店铺是否涉嫌欺诈,也看看刘爷在城西的『律法』,大得过朝廷的律法。”
    最后这句话,他说得很慢。
    每个字都像钉子,敲进赵三心里。
    赵三的脸色变了又变。
    他盯著黎鸣旭,想从这少年脸上看出虚张声势的痕跡。但他看到的只有平静,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像潭水,表面无波,底下却暗流汹涌。
    这种平静,比囂张更让人不安。
    赵三想起刘爷交代的话:“新来的东家是个十六岁的毛孩子,嚇唬嚇唬就软了,铺子到手,那三百两本金就当是给你的辛苦费。”
    可现在,这毛孩子不仅没软,还搬出了《南楚律》,搬出了郡守衙门。
    赵三不怕打架,但他怕官府。
    刘爷在城西势力大,可郡守衙门不是刘爷开的。月息五分的印子钱,按律最高只能收三分,超过部分不受保护。若真闹到公堂上,这五百两能要回多少,还真不好说。
    更何况,这少年说得对——那三百两,李三根本就没用在铺子上。
    赵三知道內情。那三百两,李三拿走一百两,剩下两百两,刘爷和他分了。这本就是个局,一个逼走黎家、吞掉铺子的局。
    可现在……
    赵三咬了咬牙。
    “好!”他猛地一拍柜檯,震得灰尘飞扬,“就给你三天!三天后的这个时候,老子带人来收钱!五百两,少一个子儿,你这铺子就別想开了!”
    他抓起借据,塞回怀里,恶狠狠地瞪了黎鸣旭一眼:“小子,別耍花样!在城西,没人能耍刘爷!”
    说完,他转身就走。
    两个壮汉跟在他身后,临出门前,回头瞪了铁山一眼。
    铁山握紧拳头,肌肉賁张。
    三人消失在门外的夜色中。
    脚步声远去。
    铺子里安静下来。
    王掌柜腿一软,瘫坐在凳子上,大口喘气,额头上全是冷汗。
    铁山走到门口,朝外看了看,確认人走了,才关上门,插上门栓。
    “公子,他们不会善罢甘休。”铁山沉声道。
    黎鸣旭走到柜檯后,重新点亮一盏油灯。
    昏黄的光晕开,照亮他平静的脸。
    “我知道。”他说,“三天,只是缓兵之计。”
    王掌柜缓过气来,颤声道:“东家……三天时间,哪来五百两啊?就算把铺子里所有存货都卖了,也凑不齐两百两!而且……而且他们背后是『刘扒皮』,城西一霸,手底下养著几十號打手,跟漕帮码头的人称兄道弟,连官府都让他三分!咱们……咱们惹不起啊!”
    黎鸣旭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货架前,伸手摸了摸上面堆放的绸缎。
    布料已经积了灰,手感粗糙,顏色也暗淡了。这些都是积压的旧货,款式过时,质地普通,在郡城这种地方,根本卖不上价。
    “王掌柜。”黎鸣旭转身,“你把店里所有存货,按种类、数量、进价、存放时间,详细列个单子给我。还有,帐目重新整理,我要看最近一年的每一笔进出。另外——”
    他顿了顿:“把你知道的,关於『刘扒皮』的所有事,都说给我听。他本名叫什么?做什么起家?手下有哪些人?跟织造行会、漕帮码头、还有官府里哪些人有关係?”
    王福愣了愣,连忙点头:“是,是,我这就说!”
    他擦了擦汗,整理了一下思绪,开始讲述:
    “刘扒皮本名刘德贵,就是借据上那个刘德贵。早年是码头扛包的苦力,后来不知怎么搭上了漕帮的一个管事,开始放印子钱。他心黑手狠,五分利都是少的,有时候收到一毛利!借他钱的人,还不上就砸家拆屋,逼人卖儿卖女。城西这一片,没人不怕他。”
    “他手下有二十多个打手,领头的就是刚才那个赵三,外號『赵阎王』。这些人平时在码头收保护费,在赌场看场子,还帮著漕帮催债。”
    “织造行会那边……刘扒皮倒是不直接插手,但他有个小舅子在行会里当执事,所以行会里的人也都给他面子。咱们铺子以前想从行会拿点好货,都得给他小舅子送孝敬。”
    “官府……”王福压低声音,“郡衙的户房书吏,好像收过他的钱。还有捕快班头,也跟他喝过酒。所以他在城西闹事,只要不出人命,官府都睁只眼闭只眼。”
    黎鸣旭静静听著。
    脑海中,“天机”的声音响起:
    “正在根据王福口述信息构建本地势力关係图谱。”
    “节点一:刘德贵(刘扒皮)。核心產业:高利贷。武力:打手二十余人。关係网:漕帮码头管事(姻亲?待確认)、织造行会执事(小舅子)、郡衙户房书吏(贿赂)、捕快班头(酒肉关係)。”
    “节点二:漕帮码头。控制清河郡水陆货运,势力庞大。与刘德贵关係密切,可能涉及利益输送。”
    “节点三:织造行会。垄断郡城丝绸布匹贸易,排挤外来商户。与刘德贵有亲属关联。”
    “节点四:郡衙。部分吏员被腐蚀,治安管理存在漏洞。”
    “初步评估:刘德贵是地方黑恶势力头目,依託漕帮和行会关係网,形成保护伞。其核心弱点:一,高利贷业务违法;二,依赖漕帮货运现金流;三,官府关係非铁板一块。”
    黎鸣旭在心中回应:“记录。另外,分析铺子存货变现可能性。”
    “正在分析……铺子现存丝绸布匹共十七种,总量约三百匹。按当前郡城行情,全部变现约可得银一百八十至二百二十两。其中部分积压超过两年的劣质绸缎,已出现霉斑,价值折半。”
    “一百八十两。”黎鸣旭默念。
    距离五百两,还差三百二十两。
    而他手头,只有一百五十两银票。
    全部加起来,三百三十两。
    还不够。
    而且,这三百三十两,是他全部的本钱。若都拿去还债,铺子就真成一具空壳了。
    “公子。”铁山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要不要我去盯著那赵三?看看他们回去后有什么动静?”
    黎鸣旭看向铁山。
    铁山的眼神坚定,带著跃跃欲试的战意。
    “不。”黎鸣旭摇头,“你现在去,容易被发现。明天白天,你以採买的名义在城西转转,熟悉一下街道巷弄,顺便打听打听刘扒皮的宅子在哪儿,平时活动规律。记住,不要主动问,听別人说。”
    “是!”铁山用力点头。
    王福担忧道:“东家,那……那三天后怎么办?咱们真凑不出五百两啊!”
    黎鸣旭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夜风灌进来,带著初秋的凉意,还有远处码头传来的隱约水声和號子声。
    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更夫提著灯笼,慢悠悠地走过,影子在青石板上拉长。
    “钱的事,我自有办法。”黎鸣旭说,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篤定,“王掌柜,你按我说的,先把存货和帐目整理好。明天一早,铺子照常开门。”
    “照常开门?”王福愣了,“可……可没生意啊……”
    “没生意也要开。”黎鸣旭转身,油灯的光在他眼中跳跃,“关著门,別人以为我们怕了,跑了。开著门,至少告诉这条街上的人,黎记绸缎庄还在,我黎鸣旭还在。”
    他顿了顿,补充道:“另外,你明天去织造行会一趟,就说新东家到了,想拜会一下行会的各位前辈,问问什么时候方便。”
    王福睁大眼睛:“东家,您要去行会?那……那刘扒皮的小舅子就在那儿,他肯定会为难您的!”
    “我知道。”黎鸣旭笑了,“我就是要去见见他。”
    他的笑容里,有一种王福看不懂的东西。
    不是少年的天真,也不是莽撞的勇气,而是一种……成竹在胸的冷静。
    王福忽然觉得,这个十六岁的少东家,或许真的和以前那些东家不一样。
    “好了。”黎鸣旭吹灭油灯,只留一盏灯笼,“今天先到这里。铁山,你陪王掌柜去后院休息。我再看会儿帐本。”
    “公子,您也早点休息。”铁山说。
    “嗯。”
    两人离开前铺,脚步声消失在通往后院的门洞。
    铺子里安静下来。
    黎鸣旭重新点亮油灯,坐在柜檯后,翻开帐本。
    但他没有看帐目。
    他在心中呼唤:“天机。”
    “在。”
    “调出《南楚律》中关於民间借贷的条款,特別是利率上限、暴力催收的刑罚,以及债务纠纷的诉讼程序。”
    “正在调取……调取完毕。《南楚律·户婚律》:民间借贷,月息不得超过三分,年息不得超过三十六分。超过部分,债权人无权追討,债务人已支付的可要求返还。暴力催收致人轻伤者,杖六十;致人重伤者,徒一年;致人死亡者,绞。”
    “《南楚律·诉讼律》:债务纠纷,可诉至县衙、郡衙。需提交借据、证人证言、財物往来凭证。若债权人涉嫌欺诈,债务人可反诉。”
    黎鸣旭闭上眼睛。
    脑海中,那些律法条文像活过来一样,一条条展开,与眼前的局势交织。
    月息五分,违法。
    暴力催收,违法。
    勾结掌柜欺诈店铺,违法。
    刘扒皮看似囂张,实则浑身都是破绽。他的势力建立在违法和暴力之上,就像一座建在流沙上的楼阁,只要找到关键的那块砖,轻轻一抽,整座楼就会崩塌。
    问题在於,怎么抽这块砖。
    直接报官?不行。郡衙里有他的人,而且债务纠纷拖沓,三天时间根本不够。
    硬碰硬?更不行。对方有二十多个打手,铁山再能打,双拳难敌四手。
    那么……
    黎鸣旭睁开眼。
    油灯的火苗在他瞳孔中跳动。
    “天机,分析刘扒皮的资金炼。一个放高利贷的,手下养著二十多人,还要打点漕帮、行会、官府,他的现金流从哪儿来?”
    “正在根据已有信息推演……高利贷收入不稳定,且违法部分无法公开入帐。刘德贵的主要现金流应来自漕帮码头相关业务:一,码头货物抽成;二,赌场、妓馆保护费;三,走私货物中转。其中码头货物抽成应为核心,因其稳定、量大、且与漕帮分成。”
    “码头货物抽成……”黎鸣旭喃喃道。
    他想起刚才王福的话:刘扒皮早年是码头扛包的苦力,后来搭上了漕帮管事。
    一个苦力,怎么搭上管事的?
    要么是救命之恩,要么是姻亲关係,要么……是抓住了管事的把柄。
    “天机,记录调查方向:一,刘德贵与漕帮码头管事的具体关係;二,码头货物抽成的运作模式和帐目;三,刘德贵近期有无大额资金支出或紧张跡象。”
    “已记录。”
    黎鸣旭合上帐本。
    他吹灭油灯,提著灯笼,走向后院。
    夜已深。
    郡城的夜空被灯火映得发红,看不到星星。远处传来隱约的梆子声,四更天了。
    三天。
    五百两。
    一个地头蛇。
    还有隱藏在幕后的族叔。
    黎鸣旭推开后院的门,走进简陋的厢房。
    铁山已经在地上打了地铺,鼾声均匀。王福睡在隔壁,偶尔传来几声咳嗽。
    黎鸣旭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他没有睡。
    他在脑海中,將今天发生的一切,像棋局一样重新摆开。
    对手的棋子:刘扒皮、赵三、二十多个打手、漕帮关係、行会关係、官府关係。
    自己的棋子:一个铺子(负资產)、一百五十两银票、铁山、王福、还有……天机。
    棋局看似悬殊。
    但黎鸣旭知道,棋局的胜负,从来不只看棋子的多少。
    还要看,下棋的人。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黑暗中,他的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