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鸣旭站在窗边,直到更夫敲响四更的梆子声才转身。他吹熄了房內的油灯,只留下窗外透进的微弱月光。铁山已经靠在墙边睡著了,发出均匀的鼾声。黎鸣旭走到书桌前,铺开一张信纸,提笔蘸墨。他需要给陈伯写一封简短的回信,確认明日与王掌柜会面的具体时辰和暗號。墨跡在纸上晕开,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斟酌再三。写完信,他將纸折好,放入怀中。郡城之行已定,但眼前这二十两关,必须先过。他闭上眼,在意识中调出天机提供的王掌柜及其关联人物的数据图谱,那些错综复杂的线条在黑暗中延伸,像一张等待他踏入的网。
同一时刻,青阳县城西。
这里与东市的繁华截然不同,巷道狭窄曲折,房屋低矮陈旧。空气中瀰漫著河水的腥味和垃圾腐烂的气息,偶尔传来几声犬吠,在深夜里显得格外刺耳。一栋不起眼的宅院隱在巷子深处,院墙斑驳,门板厚重,门环上锈跡斑斑。
院內,正堂里点著两盏油灯。
灯芯烧得噼啪作响,火苗在灯油里跳跃,將墙上的人影拉得扭曲变形。桌上摆著几碟下酒菜——滷牛肉、花生米、酱鸭脖,还有一壶温好的黄酒。酒香混著菜香,在密闭的房间里瀰漫。
黎宏远坐在主位,脸色阴沉。
他端起酒杯,一口饮尽。酒液辛辣,顺著喉咙烧下去,却没能浇灭心头的火气。他重重放下酒杯,瓷杯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黎爷,消消气。”对面传来沙哑的声音。
说话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脸上有道疤,从左眼角一直延伸到嘴角,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疤痕让他的表情显得狰狞,尤其当他咧嘴笑时,那道疤会跟著扭曲,像活过来一样。他穿著粗布短打,露出的手臂肌肉虬结,上面刺著青色的水波纹图案——那是漕帮的標誌。
汉子绰號“疤脸”,是漕帮小头目“翻江蛟”的心腹手下。
“消气?”黎宏远冷笑一声,抓起酒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我怎么消气?那批药材,我费了多少心思才搭上北边客商的线?定金都付了,货都备好了,就等著运到郡城一转手,至少能赚这个数——”
他伸出三根手指。
疤脸汉子眯起眼睛:“三百两?”
“三百两!”黎宏远咬牙切齿,“结果呢?那小子在老头子面前一通胡说,说什么漕帮的人不可信,说什么帐目有问题,说什么风险太大……老头子居然信了!硬生生把生意给搅黄了!”
他越说越气,抓起一块滷牛肉塞进嘴里,狠狠咀嚼。
肉块在齿间被碾碎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疤脸汉子端起酒杯,慢悠悠地抿了一口。他的眼神在油灯光下闪烁,像河底游动的鱼。“黎爷,那小子叫什么来著?黎……黎鸣旭?”
“就是他。”黎宏远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大哥的儿子,今年十六,在青阳书院读书。平日里看著文文弱弱,没想到心思这么毒!”
“十六岁……”疤脸汉子放下酒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毛头小子一个,也敢挡咱们財路?”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股寒意。
黎宏远抬起头,看著疤脸汉子:“你的意思是……”
“黎爷,”疤脸汉子凑近了些,油灯的光照在他脸上,那道疤显得更加狰狞,“要不要兄弟们『招呼』一下他?保证乾净利落。青阳县外就是青江,水深浪急,哪天失足落水,尸骨都找不到。”
房间里忽然安静下来。
只有油灯燃烧的噼啪声,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
黎宏远的手指在酒杯边缘摩挲。瓷器的触感冰凉光滑,他能感觉到自己指尖的温度。他眼中凶光一闪,有那么一瞬间,他真的动了杀心。
但隨即,他压下了这个念头。
“不可。”黎宏远摇头,声音低沉,“那小子现在得了老头子和他爹的看重,又在书院读书,突然出事,容易惹怀疑。老头子虽然老了,但不傻。我大哥黎正源更是个精明人,一旦起疑,追查起来……”
他没说下去,但疤脸汉子明白了。
“那黎爷的意思是,就这么算了?”疤脸汉子问。
“算了?”黎宏远冷笑,“怎么可能算了!他坏了我的生意,让我损失三百两,还想顺顺利利去郡城接管绸缎庄?做梦!”
他抓起酒壶,给疤脸汉子也倒了一杯。
酒液倾泻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晃动,映出扭曲的灯光。
“疤脸兄弟,”黎宏远的声音压得更低,“那小子不是要去郡城管绸缎庄吗?咱们就在郡城给他找点麻烦。让他知难而退,或者……栽个大跟头,在家族里永远抬不起头!”
疤脸汉子眼睛一亮:“黎爷细说。”
黎宏远端起酒杯,却没有喝。他看著杯中晃动的酒液,眼神阴冷:“绸缎庄生意,无非三样——货源、客源、官府打点。咱们就从这三样下手。”
“货源?”疤脸汉子问。
“江南最大的绸缎產地是苏杭。”黎宏远说,“我在郡城经营多年,跟几家大供货商都有交情。只要我打个招呼,让他们给那小子供货时提价三成,或者拖延交货,他拿什么做生意?”
疤脸汉子点头:“客源呢?”
“客源更好办。”黎宏远冷笑,“郡城的绸缎生意,一半靠本地富户,一半靠过往客商。本地那些大户,哪个不给我黎宏远几分面子?我只要放出话去,说那小子年轻不懂事,生意做不长,你看还有谁敢跟他长期合作?”
“至於过往客商……”他顿了顿,“疤脸兄弟,你们漕帮控制著青江漕运,那些客商的货船,不都得从你们眼皮子底下过?”
疤脸汉子咧嘴笑了。
那道疤跟著扭曲,像一条蠕动的虫。
“黎爷高明。”他说,“客商的货船,我们想扣就扣,想查就查。扣个三五天,货赶不上时令,价钱就得跌。查个七八回,运费成本就上去了。一来二去,谁还愿意跟那小子做生意?”
黎宏远满意地点头:“还有官府打点。”
他放下酒杯,手指在桌面上画著圈:“郡城的税吏、衙役、户房书吏,哪个不是吃拿卡要的老手?我每年打点的银子,少说也得百八十两。那小子初来乍到,不懂规矩,只要有人『提醒』他该打点了,他若不给,第二天税吏就能上门查帐,查他个底朝天!”
疤脸汉子听得眼睛发亮:“黎爷,这主意好!让他看起来是能力不济,自己把生意搞砸的!到时候,老头子就算想护著他,也没法开口!”
“正是这个理。”黎宏远说,“不过……”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凝重:“这些手段,需要郡城那边有人配合。疤脸兄弟,你们在郡城可有得力的人手?”
疤脸汉子哈哈大笑。
笑声在密闭的房间里迴荡,震得油灯的火苗都晃动起来。
“黎爷放心!”他拍著胸脯,“我们漕帮在郡城的分舵,舵主『过江龙』是我拜把子兄弟!手下弟兄两百多號,控制著郡城码头一半的装卸生意!只要我一句话,保管让那小子在郡城寸步难行!”
黎宏远眼中闪过喜色:“好!好!”
他端起酒杯:“疤脸兄弟,这事若成,我黎宏远绝不会亏待兄弟们!”
疤脸汉子也端起酒杯:“黎爷客气!咱们漕帮做事,讲究一个『义』字!黎爷的事,就是兄弟们的事!”
两只酒杯在空中相碰。
清脆的撞击声,在深夜里格外刺耳。
两人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黎宏远感到一股热流从胃里升起,蔓延到四肢百骸。他放下酒杯,脸上终於露出笑容——那是阴谋得逞的笑容,阴冷而得意。
“还有一事。”黎宏远说,“那小子身边,有个叫铁山的隨从,是护院之子,力气不小。若他狗急跳墙,可能会动武。”
疤脸汉子不屑地撇嘴:“一个护院之子,能有多大本事?黎爷放心,我们漕帮弟兄,哪个不是刀口舔血过来的?真要动手,保管让他有来无回!”
黎宏远点头:“那就好。”
他又给两人倒上酒。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喝酒的声音,还有咀嚼下酒菜的声响。滷牛肉的咸香、花生米的脆响、酱鸭脖的辛辣,混著黄酒的醇厚,在空气中交织。
窗外,夜色更深了。
风吹过巷子,捲起地上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传来打更人的梆子声,“咚——咚——咚——咚——”,四更天了。
疤脸汉子吃了块牛肉,忽然想起什么:“黎爷,那小子什么时候去郡城?”
“三日后。”黎宏远说,“我大哥已经定了,让他去接管新盘下的绸缎庄。那铺子在郡城南街,位置不错,原本是家老字號,老板赌钱输光了,才低价转手。”
“南街……”疤脸汉子沉吟,“那是『过江龙』的地盘。正好,我明日就派人去郡城,跟我那拜把子兄弟通个气。等那小子一到,就给他来个『开门红』!”
黎宏远眼中闪过狠色:“最好让他第一笔生意就亏个底朝天!让他知道,郡城不是青阳,不是他一个毛头小子能玩得转的!”
“黎爷放心。”疤脸汉子狞笑,“郡城那边,咱们也有兄弟。保管让那小子吃不了兜著走!”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液顺著嘴角流下,滴在衣襟上,留下深色的痕跡。
黎宏远也举杯:“事成之后,少不了兄弟们的好处。记住,要让他看起来是能力不济,自己搞砸的!这样,老头子就算想护著他,也找不到理由!”
“明白!”疤脸汉子重重放下酒杯。
两人相视而笑。
油灯的火苗跳动,將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扭曲变形,像两只蛰伏在黑暗中的兽。
窗外,一片乌云飘过,遮住了月亮。
夜色更加深沉。
阴谋的气息,在这间隱秘的宅院里瀰漫,像墨汁滴入清水,缓缓扩散,渗透进每一个角落。
黎宏远又倒了一杯酒。
他看著杯中晃动的液体,仿佛已经看到了黎鸣旭在郡城狼狈不堪的模样——货源被断,客源流失,官府刁难,生意一落千丈。最后,只能灰溜溜地滚回青阳,从此在家族里抬不起头。
而他黎宏远,將彻底掌控郡城的生意,成为黎家真正的实权人物。
想到这里,他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疤脸兄弟,”他说,“来,再喝一杯!”
“喝!”
酒杯再次相碰。
清脆的声音,在深夜里传得很远,很远。
***
同一时刻,黎家宅院。
黎鸣旭躺在床上,却没有睡著。
他睁著眼睛,看著头顶的帐幔。月光从窗户缝隙透进来,在帐幔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些光影隨著风的吹拂轻轻晃动,像水波荡漾。
“天机,”他在意识中呼唤,“分析郡城绸缎庄的潜在风险。”
冰冷的机械音响起:“数据调用中……郡城南街『锦绣绸缎庄』,原老板姓周,因赌博欠债低价转让。转让价格低於市场价三成,疑点:一、周老板赌博记录仅有一次大额输钱,与其多年经营积累不符;二、转让手续由县衙户房书吏李德全经手,此人与王掌柜有多次交集;三、铺面位置优越,却无人竞购。”
黎鸣旭眉头微皱。
“关联分析。”他说。
“分析中……”天机的声音毫无感情,“李德全、王掌柜、周老板,三人存在资金往来记录。时间线显示:三个月前,周老板从王掌柜处借款五百两;两个月前,周老板在赌场输掉六百两;一个月前,周老板低价转让铺面,接手方为黎正源;同期,李德全在钱庄存入三百两。”
黎鸣旭的眼睛在黑暗中亮了起来。
“所以,”他缓缓说,“这可能是个局?王掌柜借钱给周老板,诱导他去赌博,让他欠下巨债,然后低价逼他转让铺面?李德全作为中间人,收取好处费?”
“概率87.3%。”天机说,“建议:调查周老板赌博当日的具体情况,以及赌场与王掌柜、李德全的关联。”
黎鸣旭沉默了片刻。
窗外的风更紧了,吹得窗户纸哗哗作响。
他能听到铁山在隔壁房间的鼾声,均匀而沉重。也能听到远处厨房里,值夜的下人轻声说话的声音。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构成了家的背景音。
但在这背景音之下,是暗流涌动。
青阳县有王掌柜的帐目陷阱,郡城有黎宏远的虎视眈眈,还有这个可能被设局的绸缎庄。
每一步,都可能是坑。
“天机,”黎鸣旭说,“如果我拒绝去郡城呢?”
“拒绝概率分析:一、失去父亲信任,家族地位下降;二、错过开拓郡城机会;三、黎宏远可能採取其他打压手段。综合评估:拒绝的长期损失大於接受的风险。”
黎鸣旭笑了。
笑容很淡,在月光下几乎看不见。
“所以,还是得去。”他说。
“是的。”天机说,“但需要制定详细应对方案。建议:一、在离开青阳前,完成王掌柜委託,获取二十两资金;二、抵达郡城后,首先调查绸缎庄真实情况;三、建立自己的情报网络,监控黎宏远动向;四、如有可能,接触郡城其他势力,制衡黎宏远。”
黎鸣旭点头。
这些,他其实已经想到了。
重生一世,他最大的优势不是先知——因为他的重生已经改变了时间线,很多事情不会完全按照前世发展。他最大的优势,是经验,是心智,是看透人心的能力。
还有天机这个外掛。
“明天,”黎鸣旭说,“先去见王掌柜。”
他闭上眼睛。
月光照在他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十六岁的少年,面容还带著些许稚嫩,但那双闭著的眼睛里,却藏著远超年龄的深沉。
窗外,梆子声又响了。
五更天。
天快亮了。
而阴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