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遍地衣冠,又岂是我大清江山
在刘爵爷那悲愴的嚎叫中,杨丰的船队继续向前。
至於顾炎武当然不会继续跟著。
他已经是大明臣民————
准確说应该是大明官员,他最后的官职应该是隆武给他兵部主事,但他还没南下就接到隆武的大学士陆振飞委託,让他北上在淮徐一带召集豪杰,联络那些抗清义军,之后他就在北方活动,紧接著隆武兵败,而他因为家產问题,也一直被崑山豪强迫害,只能在各地游荡。
其实严格来说他的抗清经歷,远不如张煌言这些人,隆武之后他基本上就没有真正参与。
期间甚至还回崑山处理家產,还杀了个家奴,结果被豪强举报抓起来,然后被朋友营救出来,营救的方式是瞒著他,以他是水太凉学生来找当官的,水太凉也认,但他出来知道后特意明確说明自己不是水太凉学生。
搞得水太凉颇为尷尬。
但他在这期间的確没有给我大清做官,也没去考我大清功名,所以不能算背叛大明。
至於剃髮易服,这个只能说无奈自保而已。
毕竟除非隱藏山林,否则也只能这样,杨丰的底线就是没有我大清功名或者做官,剃髮易服被迫为民,这个可以原谅,毕竟形势就是如此,也不能对这些人要求太高,而且也可以解释成他一直暗中等待时机,所以对他这样的情况,就是按照高弘图他孙子的標准,重新承认他的大明官职。
但他是兵部主事归张煌言管,所以杨丰也没兴趣管他,他爱干什么依然自己隨便吧。
但他身份已经得到確认。
所以他无论到哪里都受大明保护,哪怕他一身大明衣冠,割了鼠尾巴,公然出现在京城,我大清也不能管。
当然,相应的,如果我大清决定重新开战,那第一批被抓起来砍头的也是他这样的。
总之他做这个选择的风险还是有的。
“如此非我等不欲归大明,实乃大明弃我如敝履,我等自今日起为大清忠臣矣!”
清晨的阳光下,看著重新起航的船队,本地名流李浹带著满腔仇恨愤然说道。
仿佛他以前没给我大清当过忠臣一样,他其实是顺治三年进士,姜镶起兵时候他在山西当知县,自己解释是跑去陕西为大清求救兵,但实际上大家都懂,他就是嚇得逃跑了,所以不出意外的被我大清革职不再敘用,然后他就回来自称是遗民了。
他旁边的程先贞则趴在地上哭著,哭的仿佛肝肠寸断。
他当然不是哭自己不能再为大明尽忠,他只是知道自己不能再靠著又一次投降保住家业了。
“走吧,某欲上书朝廷,请建团练以为朝廷分忧,看看这些狗东西,这成何体统!
遍地衣冠,又岂是我大清江山?”
另一个同样是姜镶时候逃跑的山西知县李源,则愤然看著那些已经重新换上大明衣冠的流民。
杨丰给这些新登记的百姓发的都是全套。
身上衣裤,绑腿,鞋袜全都有,其中衣裤当然是用船上那些布料缝製的,袜子都是乾脆现代的,鞋子的確不是现代的,但却是用橡胶底再加上帆布缝製的老布鞋。这些橡胶很大一部分就是轮胎,用轮胎热熔加工成带花纹的鞋底,他船上轮胎还是不少,但这些轮胎利用率很低,毕竟都是卡车甚至重型卡车轮胎。
这的確都是好东西。
但他有生之年,恐怕是发展不到能装上这些轮胎的程度,再说就算以后需要橡胶了,也可以从南美引入橡胶树,他预期能发展到的也就是这种程度。
所以很多轮胎都被他直接拿去破碎重新加工,製成鞋底然后用来缝製橡胶底布鞋。
別小看这点东西,在这个民间一切活动都依赖徒步的时代,一双橡胶底布鞋带来的,真就是效率上的全面提升。
虽然这个提升很难具象化。
另外还有一个特殊之处,就是这些百姓全都有冠。
一人一顶大帽,这个过去也是士绅戴的,但杨丰乾脆普及化,一人发一顶。
所以此刻德州码头上,数以千计换上了款式一致,顏色各异新衣服,头戴大帽,脚穿帆布鞋的大明百姓,在一片金钱鼠尾衣衫襤褸中,看起来格外刺眼,但好在那些围观的普通百姓都知道,只要大明王师真正打过来,自己也可以迅速获得这些。
可以这些士绅就不行了。
他们没资格了。
他们要么是秽籍,要么是汉奸,大明已经不要他们了。
他们只能永远顶著金钱鼠尾,不仅仅是他们,甚至他们的家人,然后被大明王师抓起来杀头。
除非————
跟明寇拼了!
“都还看什么,不用干活啊,你们这些刁民,別以为有明寇给你们撑腰就不一样了。
须知这德州还是我大清的。
这天还没变。
都给我干活去!”
一个老乡贤看著那船终於走远,一下子恢復了精神,对著前面那些大明百姓吼道。
后者一时还没適应,多少有些惶恐的互相看著。
那老乡贤顺手从家奴手中接过鞭子,发泄怒火般向著他最近的抽过去,后者本能的抓住,老乡贤用力往回夺,但没夺过,气急败坏的撒手,紧接著去抽家奴腰间的刀。那大明百姓立刻清醒,赶紧往人群里跑,那老乡贤举著刀,就在后面追著,但隨即被几个大明百姓抓住双手,他在那里愤怒的夺著,然后看著岸上的盛参將。
“盛將军,快抓住这些刁民。”
他嚎著。
盛参將默默看著他。
顾炎武在一旁静静看著盛参將。
“老东西,此乃大明百姓,非我大清律法管辖,你想害本將军破坏明清友好吗?”
盛参將怒道。
那老乡贤都傻了。
他举著刀,就那么茫然的站在那里。
被他追著的大明百姓立刻清醒,他没有丝毫犹豫的转身。
“老东西,还以为是过去啊!”
他说著一拳打在老乡贤脸上。
后者惨叫著喷出一口本来就不结实的牙,紧接著那大明百姓抬脚踹他胸口,他也隨即倒下,也不知道是踹的重了,还是他身体不好,直挺挺倒下的他就那么瞪著双眼,举著手里的刀,整个人仿佛殭尸般,目光空洞的看著天空————
南下的杨大都督看著屏幕上的画面,满意的收回了无人机。
“顾大学者明显还是站在士绅一边啊!”
他感慨著。
当然,让顾炎武站在刁民一边本来就是不可能的,他是学者,抗清的,但他也是士绅集团的一员,他再发展也不会站到泥腿子一边的,所以面对这种场面他最多也就是旁观,让他摆出明大人姿態,去明確为这些大明百姓说话,这也是不可能的,话说后面那些士绅可都是他的朋友,甚至都是多年朋友,他一次次路过都是被人家当贵客招待。
好在杨丰本来也没指望依靠这些人。
得自己培养人才。
他和张煌言分文武就是为了把旧的这些,全都打发到张煌言那里,算是给这些抗清的旧人一个养老院,这些人值得尊敬,但不能重用,而他在武职这个范畴內,自己培养新式人才,然后用新式人才来建立一个全新的政权。
当然,这需要时间,毕竟他的学校才刚开始运行。
他的船队紧接著到达临清,在临清继续登记大明百姓,然后东昌,就这样一路登记身份,分发大明衣冠,沿著运河向前到达济寧,在济寧他多少有些悵惘的看著某个方向,仿佛冥冥之中有什么羈绊在等待他,不过现在他还不是以杨大都督身份,所以最终还是继续南下了。
衍圣公还在沉睡,不要惊醒他,一旦他醒来————
他会再次山呼八荒咸歌盛世的。
因为杨丰船上带著的衣冠很快就分完,所以又让飞艇给他空运部分银幣,然后分发银幣自己去做新衣服。
款式就依照他之前的,一个地方留下一套样品,其实这时候敢登记的都是底层穷人,他们也就是去做一身短褐。
等他到台儿庄时候,在这一路上已经登记了超过两万人,不过官员並没有派驻。
他和清军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再次开战,没有必要在自己实控区以外派驻官员。
至於这些百姓————
给他们武器啊!
接下来会有船队继续走运河北上,给沿途大明百姓发放武器,到时候他们可以自己保护自己。
杨大都督的原则一向很明確,有武器却不敢自己保护自己的,那也没有必要额外提供保护。
船队在台儿庄继续南下,然后在宿迁进入骆马湖,继而转入刚刚挖开的沂沭新河进入沭河,然后转入硕项湖进入涟水最终在海州出海。到达安东卫时候,海蜈蚣船已经再次组装完成,然后把刘良佐一家展览一下转到海蜈蚣船。因为货柜船目前停靠青岛,所以也就没必要再用它拖拽,实际上杨丰也知道他那些自製油料不是很靠谱,还是能少出动货柜船就儘量少出动。
海娱蚁船在海上航行最大的问题,就是电动明轮能够提供的动力太小,所以速度太慢,航行过程漫长,在海上遭遇风浪的可能性大幅增加。
而这种船最怕的又是风浪。
但是————
可以走內河呀。
把货柜船宽度收窄到两个货柜。
这个宽度是极限因为清江闸的闸门宽度就七点三米,加上两旁明轮之后,也就是勉强能通过而已。
载著士兵和刘良佐全家的收窄版海蜈蚣,就这样驶离安东卫。
在杨大都督亲自坐镇下,这艘加长但变瘦的巨舰,再次进入涟水,然后在安东进入黄河,並沿著黄河逆流而上到达淮安,在新任漕运总督蔡士英忧鬱的目光中,明军士兵登岸,自己打开了船闸,驱赶开等著过闸的漕船,蛮横的进入清江闸,因为长度实在太长,整个通过过程持续一个小时。
这期间蔡士英的確有很多办法可以重创这伙明寇,但作为跟著祖大寿投降的我大清忠臣,他最终还是克制住了这种衝动。
毕竟京城的主子已经明確告诉他,无论如何都要忍住,千万不要再起衝突,不要因为他的一时衝动,让他恪尽职守的行为给主子们造成麻烦。
主子们真的经不起折腾了。
这群混蛋进一次京城,主子们就毁了一座王府,十几座王公府邸惨遭重创。
所以————
他忍了。
长度超过了三公里的巨型海蜈蚣船,其实更准確说是个船队,长度到这种程度真的已经不能叫船了。
就是类似现代內河航运的船队。
它在运河上蛮横的不断向前,沿途所有北上的漕船,全都不得不停下,並靠岸等待,同时船上漕工们用震撼的目光,看著眼前的巨龙,而船上掛著的刘良佐一家的哀嚎,通过一个个大喇叭,在对著两岸传播,其中还夹杂著宣读他的判决书。
扬州屠城,江阴屠城————
实际上清军在苏锡常的大部分屠城他都参与了。
原本歷史上这傢伙还能活六年,然后在荣华富贵中寿终正寢,不过这次是没有这种好事了。
另外他还在不断骂著大玉儿,骂著麻哥,骂著索尼等人,然后还有他那些家人的求饶。
总之一路上恍如鬼哭狼嚎般,通过大喇叭向外扩散,在两岸无数百姓的瞩目中,就这样一路展览著向前。
然后到达扬州。
不过我大清已经在扬州严防死守,为了避免麻烦,连城门都暂时用一袋袋粮食堵死,万一杨丰叫门呢,而扬州城外百姓全部驱赶进城,同时打开浮桥便於他直接通过,儘可能避免他非要进扬州城。毕竟这种事情还是很尷尬,虽然我大清已经说没有刘良佐,只有殉职的直隶提督刘良佑,但这种事情谁还不知道,他跟这片土地的羈绊又是如此深,说起来不仅仅是扬州,就是扬州外围没被他烧杀抢掠过的地方也不多啊。
杨丰把船停在扬州城外,然后对著城內持续广播了一天,但城內始终保持缩头状態。
第二天他也就没必要再打扰人家,继续南下驶出瓜洲闸。
就这样到达江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