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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绝望的希望
    “……?”
    “啊不是不是不是!不是那个意思!”
    斯黛拉的双手在面前疯狂地摆动,像是一台失控的风车,脸上的郑重瞬间碎成了慌张。
    “前辈你不要露出那种表情!我看到了!你眼睛里那个『果然魔法少女的结局都是悲剧』的眼神我看到了!不是的!完全不是你想的那样!”
    她急得原地跺了两下脚,鞋跟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急促的“噠噠”声。
    “真是的——表世界那些影视公司是不是该敲打敲打了!什么魔法少女变成魔女啦,什么许愿的代价是灵魂啦,什么互相残杀大逃杀啦——搞得好像我们这行是什么地狱一样!尼克斯!你记一下!回头让unopa的文化审查部门去跟那几家动画公司谈谈!他们到底是从哪里搞到的灵感啊?是不是有妖精在偷偷泄露情报!”
    “……我记了。”尼克斯面无表情地说。
    显然它並没有在记。
    “魔法少女是为大家带去笑容的存在!”斯黛拉一只手叉腰,另一只手的食指竖起来,在空中用力地点著,像是一个在讲台上慷慨陈词的小小演说家,“这里没有出卖身心的契约!妖精们都是好妖精!签约是双向自愿的!解约也是自由的!没有人会因为当了魔法少女就失去什么——”
    她的食指在空中顿了一下。
    “这里没有大逃杀一样的选拔。不存在的。我们不会让魔法少女互相爭斗,不会用排名来製造竞爭,不会把孩子们当成消耗品。每一个来到白塔的女孩子,我们都会好好保护。”
    她的声音还是很大,还是那种元气满满的、充满感染力的语调。但我注意到她的食指放下来了,叉腰的手也鬆开了,垂在身侧。
    “这里有可以信赖的同伴。”她说,“翡翠、米莉、还有其他所有人。大家都是真心实意地在並肩作战。这里有著真实的、美好的羈绊。不是虚假的,不是被操纵的,是真的。”
    她的声音开始变轻。
    像是一首歌走到了副歌之后的间奏,旋律还在,但力度在一点一点地消退。
    “所以不是那种悲惨的展开啦。”她笑了一下,“魔法少女的故事,应该是充满希望的才对。”
    然后她不说话了。
    沉默持续了大概五秒。
    “……可是为什么呢。”
    她的声音变得很小。小到如果不是这个房间足够安静,我可能根本听不见。
    “为什么呢。”
    她重复了一遍。不是在问我,也不是在问尼克斯。她在问这个房间,问这座白塔,问头顶那道永恆的光柱,问窗外那片翻滚的梦渊。
    “明明是这样的,明明应该是这样的,可是——”
    她抬起头,看著天窗。光柱从上方倾泻而下,金色的微粒落在她浅金色的头髮上,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被光包裹著。
    “为什么每个人都不快乐?”
    我的呼吸停了一瞬。
    “翡翠一个人守著东亚区,每天睡不到四个小时,笑著说『没关係,我还撑得住』。北方的双子上个月执行任务的时候受了重伤,在医疗室躺了两周,醒来第一句话是『下一个任务是什么』。南美的那个孩子——那个才十三岁的孩子——她给我写信,说『首席大人,我这个月消灭了十四只梦魘种哦』,信纸上有水渍,是眼泪。”
    斯黛拉的声音在发抖。很轻微的,像是琴弦被风吹动时发出的那种几不可闻的颤音。
    “每个人都在埋头做眼前的事。每个人都在咬著牙撑。每个人都在笑,可是那些笑容——”
    她闭上了眼睛。
    “我是希望之魔法少女。”
    这句话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没有骄傲,没有自豪,甚至没有陈述事实的平淡。有的只是一种巨大的、沉重的、几乎要把她那小小的身体压垮的困惑。
    “『希望』。这是我的心之辉的属性。我的力量来源於希望。我存在的意义就是成为希望本身。”
    她睁开眼睛,低下头,看著自己的双手。那双小小的手摊开在身前,掌心朝上,像是在接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可是前辈,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世界上会需要一个『希望之魔法少女』?”
    我没有回答。
    因为我已经知道她要说什么了。
    “因为希望变得稀缺了。”
    她的声音像是一根绷到极限的弦,终於发出了那个最尖锐的音。
    “因为太多太多的人深陷在绝望里。因为这个世界上的绝望太多了,多到『希望』居然变成了一种需要被具象化、被赋予形体、被一个人扛在肩上的东西。”
    她把手放下来。
    “我扛了很久了。”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平静,像是水落到了最低处,再也没有地方可流。
    “很久很久了。久到我已经记不清『不累』是什么感觉了。”
    尼克斯一动不动地蹲在地上,金色的眼睛凝视著斯黛拉的背影。它的尾巴没有晃动,耳朵没有转动,整只猫像是被时间冻住了。
    “我想休息了。”斯黛拉说。
    她转过身来,面对著我。
    那张十四岁的脸上,笑容还在。但那个笑容和之前所有的笑容都不一样。之前的笑容——无论是元气的、调皮的、还是郑重的——都像是太阳,是向外发散的,是要照亮別人的。
    而现在这个笑容是向內的。是一个人在黑暗中给自己点的一盏灯,微弱的,摇摇欲坠的,但还在亮著。
    “猩红前辈。”她说,“对不起。”
    “……你在道什么歉。”
    “我是个出尔反尔的自私傢伙。”
    她低下头,浅金色的马尾垂在脸颊两侧,遮住了她的表情。
    “禁止新契约的签订,是我下的命令。因为我不想再让更多的孩子卷进来。我想著,只要我还在,只要我还能撑住,就不需要新的魔法少女。我一个人就够了。我是首席,我是最强的,我应该够的。”
    她的肩膀微微缩了一下。
    “我也知道,现在的白塔,首席非我莫属。这个头衔——『首席』这两个字——它就是为我而诞生的。在我之前没有首席,在我之后也不应该有。因为首席的意思就是『最后的防线』,就是『当所有人都倒下的时候还能站著的那个人』。”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
    “我明白的。我都明白的。这些道理我比任何人都清楚。”
    “可是——”
    她抬起头。
    我看到了她的眼睛。
    那双浅蓝色的眼睛里,没有眼泪。比眼泪更让人心碎的是,里面什么都没有了。那种过剩的活力、那种要溢出来的光芒、那种让人觉得“只要她在就没问题”的温暖——全都不见了。
    剩下的只是一片浅浅的、透明的蓝。
    像是被掏空了的天空。
    “我真的好累。”
    这五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整个房间都在震动,如同世界的地基被撼动了一下的感觉。天窗外光晃了晃,金色的微粒在空中乱舞了一瞬,然后重新恢復了秩序。
    “请原谅我。”斯黛拉说,“我是个自私的人。明明说了要保护所有人,明明说了要成为大家的希望,可是我现在——”
    她的声音断了。
    像是一根琴弦终於承受不住张力,“啪”的一声崩开。
    然后她不说话了。
    房间里只剩下光柱中微粒飘落的声音。
    沉默持续了很久。
    久到我开始觉得时间本身都凝固了。久到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能听见尼克斯的呼吸声,能好似听见白塔本身在低鸣。
    然后斯黛拉再次开口。
    “请原谅我。”
    她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和之前不一样了。之前是请求,现在是——告別。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听到了那个声音。
    一种我永远不会忘记的声音。
    像是瓷器碎裂,又像是冰面开裂,又像是蛋壳从內部被什么东西顶破——一种细密的、蔓延的、不可逆转的崩坏之声。
    斯黛拉的背部裂开了。
    她的身体、她的皮肤、她的骨骼、她的整个存在——从脊椎的位置开始,一道漆黑的裂缝沿著她的背部向上下两个方向蔓延,像是一条被强行撕开的拉链。裂缝的边缘不是血肉,而是——光。惨白的、没有温度的光,从裂缝中涌出来,照亮了她周围的空气。
    然后裂缝扩大了。
    斯黛拉的“外壳”——那张十四岁的脸、那头浅金色的马尾、那双浅蓝色的眼睛、那件袖子卷了两圈的首席制服——像是一件被脱下的外套,从裂缝的两侧向外翻折,剥落,碎裂成无数细小的光片,在空中短暂地悬浮,然后像雪花一样缓缓飘落。
    而从那层外壳之下显露出来的——
    不是人。
    它的轮廓还保留著斯黛拉的形状——大致是人形的,矮小的,纤细的。但材质完全不同了。那是一种我在梦渊中见过无数次的物质——五彩斑斕的黑。那些不断翻涌、碰撞、吞噬彼此的色彩,被压缩在一个人形的容器里,在“皮肤”的表面下疯狂地流动。它的表面偶尔会凸起一些形状——一只手、一张脸、一朵花、一颗星星——但很快又被吞没,重新融入那片混沌。
    它没有五官。在脸部的位置,只有一片光滑的、不断变幻色彩的曲面。
    但它有眼睛。
    两个光点。浅蓝色的。在那张没有面孔的脸上,像是两颗被遗忘在深渊里的星星。
    微弱的,摇摇欲坠的,但还在亮著。
    梦魘种。
    白塔首席。希望之魔法少女。斯黛拉·露米娜。
    是梦魘种。
    我在发抖。不是因为恐惧——我见过太多梦魘种了,从d级到s级,从人形到非人形,没有哪一只能让我害怕。让我发抖的是另一种东西。是一种认知被彻底顛覆的眩晕感,是一种“我以为我了解的世界原来是假的”的坠落感。
    就像你一直以为脚下的地面是实心的,然后有一天它突然变成了玻璃,你低头看见了下面的深渊。
    那个人形的梦魘种站在原地,没有动。那两个浅蓝色的光点安静地注视著我,像是在等待什么。
    等待我的反应。等待我尖叫,或者攻击,或者逃跑。
    我什么都没做。
    因为我的大脑还在处理这个信息,还在试图把“斯黛拉”和“梦魘种”这两个概念放在同一个句子里,然后发现它们无论如何都拼不到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