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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首席的决定
    房间里安静了大概三秒。
    我正准备开口——大概是说一些“我知道你们想让小忆加入白塔但我有条件”之类的话——但斯黛拉比我快。
    她从椅子上跳了下来。
    对,跳下来。因为椅子对她来说太高了,她没法正常地站起来走下去,所以她选择了跳。鞋跟落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噠”一声。她站在那里,仰头看著我——我坐著都比她高出半个头——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很少在她脸上看到的表情。
    郑重。
    一个看起来十四岁的少女,站在堆满文件的办公桌前,穿著袖子卷了两圈的首席制服,用一种与外表完全不匹配的郑重语气说:
    “我决定了。下一任白塔首席,由森宫忆继任。”
    我以为我听错了。
    不是因为这句话的內容太荒谬——虽然確实荒谬——而是因为她说得太平静了。就像在说“今天的午饭是咖喱饭”一样,陈述一个已经確定的事实,不需要討论,不需要商量,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意。
    然后我注意到了尼克斯。
    那只黑猫——那只永远端坐如雕像、永远面无表情、永远用一种“一切尽在掌握”的姿態俯瞰世界的黑猫——从椅子扶手上站了起来。
    不是优雅地站起来,是“弹”起来的。四只爪子同时离开扶手,背上的毛炸开了一瞬间,金色的眼睛骤然放大。
    “……什么?”
    尼克斯的声音变了。
    我认识这只妖精很多年了。在我的记忆里,它的声音永远是那种低沉的、不带感情的、像是在读新闻稿的调子。刚才和unopa的主管通电话时是这样,和我聊天时是这样,甚至在战场上面对s级梦魘种的时候也是这样。
    但现在它的声音里有了裂痕。
    “斯黛拉。”尼克斯从扶手上跳到桌面上,绕过一堆文件,快步走到桌子边缘,离斯黛拉最近的位置,金色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她,“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下一任首席是小忆哦。”斯黛拉歪了歪头,语气轻快得像是在宣布周末去游乐园的计划。
    “……你什么时候做的这个决定?”
    “嗯——昨天晚上?看到翡翠的报告之后?”
    “你没有和我商量。”
    “因为这不需要商量呀。”
    尼克斯的尾巴僵住了。
    它张了张嘴,又闭上。金色的眼睛眨了两下,然后它做了一件我从未见过它做的事——它转过头,看向我。
    不是那种居高临下的、审视的目光,而是一种……求证的目光。好像在问:你听到了吗?她真的说了这种话吗?我是不是產生了幻觉?
    我和一只妖精面面相覷。
    这大概是我两百年人生中最荒诞的时刻之一。
    “等一下。”我终於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从椅子上站起来,“斯黛拉,你在说什么?”
    “我在说继任的事呀。”斯黛拉双手背在身后,脚尖点著地面,身体微微前后摇晃,像是一个在课堂上回答问题的乖学生,“小忆会成为下一任白塔首席。”
    “她昨天才觉醒。”
    “嗯,我知道。”
    “她十五岁。”
    “嗯,我知道。”
    “她连变身都还不熟练。她甚至还没有契约妖精。她——”
    “所以要培养嘛。”斯黛拉打断了我,语气里带著一种理所当然的天真,“又不是让她明天就上任。”
    “斯黛拉。”尼克斯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恢復了一些平稳,但依然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首席的继任需要妖精议会的全体表决。你知道这个流程。”
    “知道呀。”
    “那你也知道,议会不可能通过这个提案。一个刚觉醒的、没有任何战斗经验的、十五岁的人类少女——”
    “她的首次觉醒输出值是7.6。”斯黛拉说。
    “输出值不代表一切。”
    “代表很多。”斯黛拉转过身,面对尼克斯。她的动作很轻,马尾在身后画了一个弧线,但她的眼神变了。
    还是浅蓝色的,还是大大的、圆圆的,但里面的东西不一样了。
    那种变化很微妙。就像是平静的湖面下突然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暗影——水面还是平的,波纹还是细的,但你知道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
    “尼克斯。”她轻声说,“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黑猫沉默了一瞬。
    “……很久。”
    “在这『很久』里面,我做过的决定,有几个是错的?”
    尼克斯没有回答。
    不是不想回答,是没法回答。因为答案是零。至少在我所知道的范围內,斯黛拉做出的每一个重大决定——无论当时看起来多么荒谬、多么不可理喻——最终都被证明是正確的。
    任命翡翠为东亚区唯一的常驻魔法少女,所有人都说这是疯了,一个人怎么可能守住那么大的区域。但雨晴做到了,而且做得比之前三个人轮换的时候更好。
    將白塔的防御体系从主动出击改为被动防守,妖精议会吵了三个月,说这是示弱、是退缩。但事实证明,在魔法少女数量锐减的情况下,这个策略让白塔多撑了十年。
    甚至——批准我的退役申请。当时所有人都反对,说猩红是白塔最强的战斗力之一,不能放走。但斯黛拉签了字,只说了一句:“她累了,让她休息吧。”
    十二年后回头看,如果我没有退役,没有收养小忆,没有过上那段平静的生活……我大概早就疯了。吸血鬼的精神並不比人类更坚韧,只是崩溃的方式不同而已。
    斯黛拉知道这些。
    她总是知道。
    “我没有在开玩笑。”斯黛拉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放置在它该在的位置上,“也没有在衝动。这个决定,我想了很久了。”
    “你刚才说是昨晚看到报告之后决定的。”尼克斯指出。
    “嗯,最终决定是昨晚。但『想』这件事,想了很久了。”斯黛拉抬起一只手,竖起食指,在空中画了一个小圈,“白塔需要一个新的首席。这件事我从五年前就开始考虑了。”
    这句话让房间里的温度又降了几度。
    尼克斯的瞳孔收缩成了一条细线。
    “……五年前?”它的声音压得很低,“你五年前就在考虑卸任?”
    “不是卸任啦。”斯黛拉摆了摆手,“是交接。不一样的。”
    “哪里不一样?”
    “卸任是不干了,交接是把事情交给更合適的人。”斯黛拉笑了笑,露出那颗小虎牙,“我又不是要跑路。”
    但她的眼神在说別的。
    我看到了,尼克斯也看到了。
    那双浅蓝色的眼睛里,在笑容的遮掩下,有一种很深很深的疲倦。不是身体上的,而是那种——当你扛著一个东西太久太久,久到你已经忘记了不扛著它是什么感觉——的那种疲倦。
    我突然想起尼克斯刚才说的话。
    “活跃的魔法少女不到十二个,要应对的梦魘种数量却是十年前的三倍。”
    十二个人。三倍的敌人。而站在最前面的,永远是这个看起来十四岁的、矮矮的、笑起来像向日葵的女孩。
    她扛了多久了?
    我不知道。没有人知道。因为没有人知道斯黛拉到底活了多久。
    “猩红前辈。”
    斯黛拉转回来看著我。她的表情又变回了那种元气满满的样子,快得像是换了一张面具。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在想『凭什么是我女儿』,对吧?”
    “……”
    “你还在想『她才十五岁』、『她什么都不懂』、『这个世界凭什么要一个孩子来扛』。”
    我攥紧了拳头。
    因为她说得一字不差。
    “前辈。”斯黛拉向前走了一步,仰头看著我。她的头顶大概只到我的胸口,我必须低下头才能和她对视。从这个角度看,她真的很小。小到让人觉得,这样一个人怎么可能承担得了整个世界的重量。
    “你有没有想过,”她的声音很轻,“也许小忆自己会愿意?”
    我没有说话。
    “7.6的输出值。”斯黛拉伸出手指,在空中比了一个数字,“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不是『天赋异稟』,不是『潜力巨大』。是她的心——她的心里有那么多那么多想要保护別人的力量,多到在觉醒的第一瞬间就溢了出来。”
    她的手放下来,垂在身侧。
    “这样的孩子,你觉得她会说『我不要』吗?”
    我想起了今天凌晨才结束不久的战斗。
    “……你打算怎么做。”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说。沙哑的,疲惫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斯黛拉的眼睛亮了起来。
    那种亮法很纯粹,像是黑暗中突然点燃的火柴,带著一种孩子气的、毫不掩饰的喜悦。
    “真的吗?前辈你同意了?”
    “我没说同意。”我深吸一口气,“我说的是『你打算怎么做』。这是两回事。”
    “嘻嘻,差不多啦。”
    “差很多。”
    尼克斯从桌子上跳下来,落在地面上,走到斯黛拉脚边,抬头看著她。金色的眼睛里依然有著未消散的震动,但更多的是一种认命般的无奈。
    “……你至少应该提前告诉我。”它说。
    “告诉你的话,你会提前三天开始写反对意见的备忘录,然后在我说出来之前就把所有可能的反驳论点都准备好,那我还怎么搞突然袭击嘛。”
    “这种事不应该搞突然袭击。”
    “但是搞突然袭击的效果最好呀。你看,猩红前辈都没有当场翻桌子呢。”
    斯黛拉低头看著尼克斯,笑眯眯的。
    尼克斯看著斯黛拉,面无表情的。
    一人一猫对视了三秒。
    然后尼克斯嘆了口气。那声嘆息从它小小的身体里发出来,却沉重得像是从深海里浮上来的气泡。
    “……妖精议会不会同意的。”它说,但语气已经从“反对”变成了“陈述困难”。
    “所以要做准备工作嘛。”斯黛拉蹲下来,伸手挠了挠尼克斯的下巴。黑猫本能地微微仰起头,然后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僵硬地把头低了回去。
    “別挠。在谈正事。”
    “好好好。”斯黛拉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並不存在的灰尘,转向我。
    她的笑容还在,但变浅了;眼睛还亮著,但光的质地不同了——从火柴的明亮变成了星星的幽远。
    “猩红前辈。”她说,“接下来我要说的话,可能会让你很不高兴。”
    我看著她。
    “但我还是要说。”
    她深吸一口气。那个动作让她看起来更小了,像是一个要在全班面前做演讲的小学生,紧张但坚定。
    “小忆成为首席,不只是因为她的天赋。”斯黛拉说,“也是因为——”
    她停顿了一下。
    “——因为我可能,没有太多时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