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娘?”
顾青愣了一下,实话讲,他差点以为自己幻听了。
直到女孩微不可察的点点头,他才確认刚刚是她在讲话。
毫无疑问,这应是一次极好的进展。
“姓呢?”顾青追问。
这回女孩不说话了,只是默默小口小口抿著粥。
顾青也不著急,来日方长,相信总有一天他们之间会慢慢熟悉起来的。
约莫三五分钟后,一碗热气腾腾的肉粥很快见底。
最先还能克制,小口小口的吃,后面就乾脆放开了,哪怕明显被烫到,也不肯松嘴。
看来是真给孩子饿坏了。
顾青见状,只得叮嘱道:“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餵完食,他端著空碗离开,片刻后又端著一碗浓稠的墨绿色药膏折返。
“先前只是给你做了一个简单清洗,现在才是正式上药。”
他手上端著的药膏,是由一种名叫龙血藤的草药熬製而成,具有活血化瘀,消炎止痛的功效。
虽然暂时还对女孩的残疾无能为力,但她身上那些淤青和细小伤口,他却是能帮忙解决的。
不过既然要上药,自然得先脱衣。
所谓一回生,二回熟。
顾青三两下解开长袍的扣子,將女孩纤弱的肩头完全暴露出来,然后开始照著伤口涂抹药膏。
也就是这时,他才发觉女孩的肌肤其实很白,很细腻,和一开始那种脏兮兮小乞丐的形象完全不同。
她应该在以前很长一段时间里,都过著十分优渥的生活。
男人修长的手掌轻轻抚过每一处伤痕,每次停留、触碰,都带起一阵极细微的颤慄。
別误会,疼的。
上药並不是一件很美好的事,而在今后的日子里,这样的事还会发生许多次。
她只能忍耐,直到外伤全部痊癒。
上药期间,顾青顺带检查了一番女孩的腿。
自膝盖往下,似乎都没有知觉,瓷白的肌肤下,隱隱可见一道黑色的奇异纹路,扭曲蜿蜒,顺著小腿一直延伸到膝盖。
顾青紧皱著眉,很快在心中给出诊断。
这不是什么普通的毒药,而是一种类似於诅咒的仙家手段。
想他顾青,不过是一介凡人,纵使读过几卷医书,又如何能治这样的伤呢?
思绪有些飘远,顾青没注意到自己的手在女孩小腿上停留的时间过於长了,甚至无意识地轻轻摩挲著。
这个举动落在他人眼中,难免多出几分別的意味。
许是感受到什么,这位年轻药师抬起头,恰好和一道极其冰冷的视线相撞。
那只黑漆漆的眸子中,夹带著毫不掩饰的嫌恶与冷意。
见顾青看来,女孩紧抿著的薄唇上下翕动,吐出两个字。
“噁心。”
显然,在她眼中,某人已经在不经意间暴露了本性——一个有著某些变態嗜好的衣冠禽兽罢了。
想想也是,这世界上怎么会突然冒出来一个人,然后无缘无故的对你好,照顾你呢?
以往的悲惨境遇,流离失所,早已让她提前看清了人性。
至於她这样的辱骂,会不会因此触怒这个变態,她並不在乎。
厢房里的气氛陷入凝滯,顾青没有吭声,他没去解释什么,只是拍拍手,重新给女孩把衣服穿好,然后起身离开。
一路走到院子里,冷冽的空气携著寒风灌入口鼻,吹拂面庞。
天上的雪倒是不知在什么时候停了,只留下零乱的雪花將院子染成白色。
年轻男人站在屋檐下,望著远方,心里琢磨著好像这样也挺好,產生点误会,让她知道自己不怀好意,暗暗怀恨在心……
如此,將来自己离去之时,便不会牵涉太深。
他做事一向想的多,例如按天书的意思,他其实直接用本名也无妨,反正最后会替他抹去痕跡。
但他仍然选择了化名。
……
……
在小院里,时间流逝。
由於行动不便,女孩只能躺在榻上,靠著听觉来感知厢房外的动静。
那个男人將她买回来是上午,经过一番折腾,加上她中间又睡了一觉,天色已经不知不觉暗了下来。
原本停了的风雪借著夜色再次开始呼啸,不断撞击著窗欞,发出阵阵闷响。
女孩望著那扇微微颤动的窗户,有些出神。
如果在今天以前,自己应该正缩在冰冷的地窖里,等待著死亡的到来吧?
亦或者在那之前就被人丟了出去,扔在长街上自生自灭,要是第二天醒不过来,那就和其他老乞丐一样,变僵变硬,直至被巡逻的官差发现,然后抬走,在城外隨便挖个坑埋了。
她想过这些结局,不止一次。
但上天却像是偏要和她开玩笑,不仅没有死,反而被买走了……
只是,为什么要买自己这样一个废物呢?
这个疑惑不止是牙婆想不明白,她也想不通。
不过无所谓了,早就无所谓了吧?
抱著这种想法,她木然地看著男人一步步走近,將她抱起,再放进竹篓,带回了家。
但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却更加令人匪夷所思,简直像做梦一样。
梦里曾出现的,一碗滚烫的粥,柔软的大床,穿上厚实的新衣裳,这一切的一切,如今全都实现了。
那代价呢?
硬要说的话,代价似乎就是让那个男人摸一下腿。
不管从哪方面来看,这都是一笔无比划算的交易。
她愣愣想著,忽然意识到自从下午离开后,那个男人就再也没有踏入过这间厢房。
是被她骂了以后,恼羞成怒,后悔了吗?
果然……还是就当个荒诞离奇的梦吧。
不过,就算是梦,她也希望这个梦能够再长一些。
这样的奢想,被一阵急促且突然的脚步声打断。
一个猜想顺势在心中升起。
是终於决定好,要来把她丟掉了吗?
她这般想著,望向空荡荡的门口,直至那抹修长的身影出现在眼中。
他的肩上落著雪,眉宇间也沾了些白霜,许是刚刚才从外面赶回来。
“南桥那里有家裁缝铺,老板娘手艺不错,我去找她给你定了件过冬的衣裳。”
他没有进屋,只是站在门口拍著浮雪,一边隨口说著。
拍完了雪,抬头见女孩定定看著自己,男人挑了挑眉,自以为猜到什么,嘴角露出一抹笑意。
“饿坏了吧?我这就去做饭。”
他的声音不大,一如既往,平淡而温和。
可不知怎么,女孩鼻尖忽然涌起一阵莫名的酸涩。
她偏过头,低下眉。
下一瞬,一行无声的泪便由著半边脸颊静静淌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