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袭青衣的年轻人无视了牙婆的苦苦劝说,自顾自走出地下室。
重见天光,顾青深深吸了一口新鲜空气。
身后追出来的牙婆还在念叨个不停,她倒不是什么大善人,明摆著有生意不做。
只是今天来的客人是顾青,自己若是卖了这样一个残次品给他,恐怕第二天街边的邻里乡亲就要一人一口唾沫淹死人。
“我意已决,你不用再劝了,多少钱?”
感受著背篓里增加的重量,顾青停住脚步发问。
见他坚持,牙婆也只好嘆口气,无奈道:“顾先生若是想要,直接带走就是,只是莫怪我丑话说在前面,这败家玩意买回去別说是伺候人了,怕是能活过今晚都够呛。”
“我明白……多少钱?”
“给三个铜板就是,成本价。”
牙婆倒也没骗人,这小乞丐是她前两天从街上捡回来的,隨便餵了点吃食吊著命,还真就只值两三个铜板。
顾青不再多言,从兜里掏出三文钱放在柜檯上,迈步走上长街。
一场交易就这么简单地结束。
自始至终,他背篓里的那个女孩都未发出过一丝一毫的声响,安静的仿佛早已死去。
“是已经习惯被当成货物对待了吗?”
顾安心里想著,察觉到天上还在飘雪,他在一处屋檐下停了下来,然后將竹筐放在地上。
他的动作很轻,显得有些小心翼翼。
竹筐里原本放著一把油纸伞。现在又多出一样事物。
顾青打量著这个『事物』。
黑色到肩的长髮散落开,长期的营养缺失使这头长髮变得乾枯、毛躁,打结成团,上面还沾著不知是什么玩意的污垢,隱隱散发出一股臭味。
凌乱的头髮遮掩了女孩面容,只露出小半张苍白且毫无血色的脸。
视线往下,一身破布烂衣勉强蔽体,几处裸露在外的肌肤被紫黑色的淤青覆盖。
麻木,冰冷。
是她带给人的第一感受。
顾青皱了皱眉,没有说话,只是將竹篓里的那柄油纸伞取了出来,再將竹篓背好,重新上路。
撑开伞,他走过这条长街,一路向著城南去了。
作为一名江湖郎中,顾青虽然没有一间属於自己的药铺,但却有一处小小宅院。
院子坐落在城南,这里远离中央繁华的闹市,但好处是称得上清静,並且足够便宜。
撑伞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顾青抵达家门口,找出钥匙推门而入。
院子委实不大,院墙斑驳,青苔横生,唯有墙边那株老杏树看著还算威风,挺拔有力。
“到家了。”
轻轻呼出一口浊气,年轻的药师站在院中,似是自言自语。
不出意料,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看来,不只是身体受伤严重,连精神上也出现了极大的创伤。
顾青走进厅堂,把背篓放在地上。
屋外风雪依旧,屋內倒是好上许多,再加上他提前烧了炉子,不一会儿,阵阵暖意就瀰漫开来。
先去灶台烧上一锅热水,顾青这才重新回到厅堂,走到背篓面前。
他蹲下来,缓缓伸出手,掀起那头脏兮兮的长髮。
一只眼睛露了出来,睁著的,瞳孔漆黑如墨,无光无彩,莫名有些渗人。
这是左眼。
顾青继续伸手,想看清她整个面貌。
这时,他敏锐察觉到女孩瘦弱的肩头微微一颤,但却没有躲避,也没有出声阻止。
如同一直以来她带给人的感受那样,麻木至极,仿佛对外界的一切事物都不在乎了。
下一瞬,隨著手中动作,凌乱的头髮被尽数拨开,顾青终於完整的看见了女孩容顏。
那张理应白嫩细腻的脸蛋上,覆盖著一道道细小的豁口,有些已经结痂,痂口发黑泛紫,有些则还在往外渗出极淡的血丝,浮肿溃烂。
最关键是……
顾青的目光落在女孩右半边脸,心中一跳。
她的右眼比左眼还要来得漆黑和幽深,因为那里——什么也没有。
除了空洞的眼眶,什么也没有。
就像是被什么人生生剜去了一般。
“抱歉。”
不知为何,顾青下意识开口,他放下手,凌乱的长髮垂落下来,替女孩遮住右眼。
那只左眼依然在看他,在听见这声抱歉后,女孩黑漆漆的瞳孔微微动了一下,大概也是在疑惑面前这个男人为何要突然道歉吧。
“我会治好你。”
顾青没有躲避女孩的眼神,他对视片刻,如此说了一句。
声音不大,只是在这安静的厅堂里显得格外清楚。
可惜女孩脸上的神情依旧没有任何变化,充斥著木然。
洗澡的热水还要烧上一会儿,顾青蹲在竹篓旁,继续查看起女孩这具残破不堪的身体。
先是双手,再是双腿。
越是看,越是心惊。
难以想像,在这么小的年纪,她到底经受了多少的折磨与苦难。
遍布全身的细小伤口,被粗暴砍去的手指,折断的双腿……
以及,那只被生生剜去的眼睛。
顾青陷入深深的沉默。
这不是什么意外,很明显伤害她的人是故意的,就是要留她一口气,所以才会下此毒手。
手段之残忍,无论前世今生,都是顾青生平仅见。
更诡异的是,当顾青细细观察起这些伤口,发现只要是致命伤,竟然都奇蹟般的『癒合』了。
是字面意义上的癒合,闭合。
即不再流血,让她不至於因为失血过多而死。
但期间所遭受的折磨与痛楚却分毫不少。
毋庸置疑的仙家手段。
一念至此,一股没来由的鬱气凝结在心头,顾青强忍住怒意,开始给女孩解衣。
“先洗个澡,我等下才好给你上药。”
他轻声解释。
手上的动作也很轻,因为女孩身上可不仅仅是那些致命伤,还有许多裂开的小口子,这些都是被硬生生冻出来的。
或许是这声解释,又或许是女孩本就不在乎,她没有任何挣扎。
少许,男人將她从竹篓里抱起。
女孩很瘦,轻飘飘的,他小心翼翼的抱在怀里,宛如抱起一个刚出生的婴儿。
“会有些疼……不,应该是很疼,但你得忍一下。”
听著这话,女孩终於抬眸,用仅剩的一只眼睛看他。
这真是一个奇怪的人。
她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