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洲,太一门。
这一年出奇的冷。
不过是初冬,细细绵绵的雪便落满了山腰。
白茫茫一片中,一位灰袍少年正在扫雪。
这里是青鱼峰山脚,一处不起眼的药园。
太一门是东洲有数的名门大派,共有七座主峰,青鱼峰是其中之一。
但和其他峰不同的是,青鱼峰歷来被用作安置一眾外门弟子,所有刚入门的少年少女都將在此地修行,直至凝气圆满。
每一位在青鱼峰修行的弟子,都可以从执事堂接取任务,赚取酬劳。
看管这方药园,正是顾安干了近三年的活计。
顾安是三年前拜入太一门的,修为不过凝气七层,距离圆满尚有一段距离。
將灵田里多余的雪都清扫出去,少年抹了把额头並不存在的汗,然后放下手里扫帚,双指併拢,对著身前掐了一个法诀。
小云雨诀。
不是什么高端的法术,外门弟子人人都会。
用处是给灵田浇水,施肥。
除此之外……能隨时隨地洗手算不算?
顾安无端想著,一边控制小云雨诀均匀的洒向四周。
灌溉十亩灵田对凝气七层的他来说不算什么难事,但也要花去不少时间。
约莫半个时辰后,感受到体內灵力差不多耗尽,顾安停下施法,回到小院內。
和施法前相比,少年的面色变得苍白了许多,浅灰色的长袍也被汗水浸湿好大一块。
他正打算找块乾净的地坐下休息,便听见院外上空忽然传来一声清澈嘹亮的鹤鸣。
鹤未至,声已到。
顾安心念一动,连忙起身,推门迎接。
只见一只约有他半人高的纯白仙鹤徐徐落下,它单脚站立在药园之中,昂首挺胸,姿態很是优雅。
顾安的目光落在白鹤腿上,那里明显绑著一样事物。
“顾安,有你的信!”
见到少年出来,白鹤口吐人言,却是一个沉稳浑厚的男声。
虽然知道这只是一道留音术法,但顾安依旧恭敬的行过一礼,微笑道:“多谢莫师兄。”
“喳!”
“呵呵,也谢谢你了。”
少年露出笑容,他摸了摸白鹤修长的脖颈,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小把灵谷,摊在手心。
白鹤倒也不客气,用长长的鹤嘴叼起其中一粒,微微仰头,灵谷顺势落入胃中。
瞧他们两个熟悉的模样,怕是类似的事情在之前就已经干过许多回。
顾安將剩下的灵谷放在地上。然后去取绑在白鹤腿上的信。
趁著这会,他直接把信打开,看了起来。
信中的字跡十分娟秀,淋淋洒洒,写了好多。
看著这封信,顾安眼中仿佛又倒映出了那个明媚活泼的少女。
这是他凡俗未过门的妻子寄来的信。
顾安是十年前来到这方世界的。
他原是蓝星上的人,因为一次意外,才穿越到了这方仙侠世界。
他是身穿,穿越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整个身体都变小了许多,约莫只有七八岁的样子。
恰逢那一年大雪封山,顾安本以为自己已经是死路一条,没成想绝望之际,一位猎户路过,顺手將他捡了回去。
在得知他没有亲人之后,猎户便收他为养子,从小照看到大。
猎户另有一亲生女儿,比顾安小上两岁,生得乖巧可爱,活泼善良。
两人一起生活,一起长大,这期间不知何时就暗生了情愫,不过却是没出现那些琼瑶剧里的狗血桥段,反而在一个七夕节,两人互相道明了心意,在月下私定终生。
某种意义上来讲,也算是青梅竹马修成正果。
起初,顾安並不知晓这是一个存在神仙的世界,他只想好好读书,期待著將来能够考取功名,光耀门楣,然后带著养父和小妹过上平凡幸福的生活。
只是这一念想,在顾安十四岁那年被打破了。
一位仙子路过江家村,她见到在院子里静心读书的少年,十分喜悦,说顾安身具灵根,有宿慧,又问顾安可愿隨她回宗门,修长生,得大道否?
毫无疑问,这对於整个江家村来说,都是一件天大的喜事。
村民奔走相告,养父和青梅也非常支持他,甚至鼓励他前去。
顾安感动之余,也越发想要混出些名堂,他暗暗发誓,將来一定要学有所成,回乡报答。
思绪至此,回归现实。
转念想到自己现在的处境,一阵微微酸楚的滋味不禁涌上心头。
山中不知岁月长。
一晃三年而过,他却仍只是太一宗里的一位外门杂役弟子。
曾以为自己是什么修道天才,拿的是前世那些仙侠小说中的主角剧本,但现实却给了他迎头一击。
他以为的天资横溢,实际不过是刚好有了踏入修仙门槛的资格而已。
即使这三年来,他在修行上未曾有一刻懈怠,也依旧难以改变这份事实。
“喳!”
一声清亮鹤鸣,打断了少年的发呆。
顾安回过神,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小把灵谷,放在白鹤面前。
“你再等等,我现在就回信,马上就好。”
“喳喳!”
岂料人家仙鹤也是有风骨的,当即连鸣两声,傲然扬首。
一双如红宝石般漂亮的丹凤眼斜睨过来,那意思仿佛在说:本官难道是贪你这三瓜两枣吗?
少年哭笑不得,知晓它的脾性,便伸出手,轻轻在它的脖颈上安抚。
“好好好,知道你不是那样的鹤……”
如此,白鹤方才安分下来。
顾安则回到屋內,找来纸笔,提笔开始给自己这位未过门的妻子回信。
江红英,是少女的名字。
三年忽过,曾经写字歪歪扭扭的小姑娘,字跡也慢慢变得娟秀起来,字里行间无不透露著对他的想念。
“安哥哥,城里昨天下了雪,我听你和爹爹的话,去了私塾,可是我怎么感觉那老先生每次一张嘴就是在念经,叫人睡得好香……我问了邻桌,她说她也这么觉得,哼哼,反正肯定不是我的原因!”
“唉,也不知道仙人的生活是怎样的……话说,成了仙还需要如厕吗?”
“爹爹今天好討厌,见我写信就说我又想你了,放屁,我才没有想,实在討厌,跟你一样討厌!”
“对了,安哥哥,你上次寄来的那株灵草,爹爹前些日子托人卖掉,换了好多钱呢,所以这次就不许再寄东西来了哦!”
信很长,內容还有很多,记录了许多琐碎小事。
顾安挑了其中几样回话,例如少女觉得三个月才能寄一次信时间太久,问能不能拿她的私房钱贿赂一下负责寄信的仙鹤,让它下次跑勤快些。
例如老先生著实可恶,她不过和周公下了盘棋就被罚站了整整一节课,问顾安有没有什么神奇法宝让她可以睁著眼睛和周公下棋。
她零零碎碎问了许多,什么稀奇古怪的问题都有。
唯独没问他们何时能够再相见。
顾安很快回完信,仔细叠好,装入信封。
他拎著信,走出小院。
灵田里的白鹤已经等得有些不耐烦了,等他绑好信,便立刻展翅飞向高空。
望著远去的白鹤,少年微微出神。
小妹不问,是不愿让他分心。
但他却不得不想。
太一门收徒,三年是一个期限。
倘若年底,也就是一个月后,他无法凝气圆满,按照规矩,便需要自行下山,另谋出路。
只是……
果真能甘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