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伙子们,今天的题目出来了。”
林至孝穿著一身红锻织金麒麟赐服走出船舱,手里还提著一个木托铜体的地球仪。
他笑呵呵的走到四分之一甲板,看了一眼毒辣的太阳,骂道:“狗入的终於放晴了,一连下了多少天雨,人都快发霉了。”
骂了几句解了气,林至孝没有忘记做正事,拍了拍手中的地球仪,“今天咱们做点有挑战性的题目,也是以后你们参加“校尉试”会碰到的实用性考题。”
听到是校尉考试会考的题目,一群年龄从十二三岁到二十来岁不等的海军候补生纷纷正襟危坐,伸长了脖子,做出一副认真聆听的模样。
尤其是那两名已是弱冠之年的青年军官,赶紧拿出了鸡距笔和牛皮封笔记本,准备以最快速度抄写下试题。
他们跟那群半大孩子不一样,已经成年好几年了,如果不儘快中试,就该考虑退役了。
毕竟没有几个人能脸皮厚到而立之年还继续当海军候补生。
绝大部分无法通过校尉考试的人都会选择退役,去商船担任大副、二副之类的职位,不仅薪水丰厚,还不用被同僚嘲笑。
尤其是后者,真的很伤一个男人自尊。
郑承熵也坐在一张椅子上,面前还有一张可以摺叠的小桌板,此情此景,不禁让他感觉又回到了校园时光。
“都听好了,本郎將要开始出题了。”
大声提醒了一句后,林至孝將地球仪放在了身旁一个木架子上,拨弄著说道:“科伦坡海战爆发后第三日,舰队一致决议,向南洋本土派出了“悟空號”报信。
已知科伦坡经纬位置为北纬7度,东经79度50分。
旧港经纬坐標为南纬2度42分,东经104度37分。
东寧承天府经纬位置为北纬14度35分,东经121度。
请问,悟空號哪一天抵达旧港,將信送到西洋舰队提督府?又哪一天抵达东寧,將消息报於海军部和朝廷?”
一群海军候补生纷纷倒吸了一口凉气,这都什么问题啊?这么难的吗?
林至孝看见眾人一副被难住的模样,开心的笑了,“校尉试乃国家抡才大典,你们以为是隨便哪个庸才都能中试的吗?
你们问问庄副尉和高副尉,每年中试率是多少?他们考了多久?”
被点名公开处刑的庄副尉和高副尉满脸羞红,连头都不敢抬了。
可林至孝不依不饶的继续说道:“別说你们几个庸才了,就是老子,当年也整整考了五年,从十五岁考到二十岁才中试。”
看到郑承熵目光一下子扫了过来,林至孝赶紧换了一副嘴脸,陪笑道:“当然了,殿下不包括在內,殿下天资聪颖,我等凡夫俗子难及也!”
郑承熵没有搭理林至孝,而是在认真回忆脑子里那点早还给老师的知识。
坐在他旁边的梁大成则一阵抓耳挠腮,別说解题了,他连题目都没太听懂。
鬼知道悟空號哪天抵达南洋本土,他又不是能掐会算的相师。
这齣题的人,脑子一看就不好。
船只在海上航行,不可测因素太多,不管是碰上了大风大浪,还是碰见了敌人,都有可能延期抵达,甚至还可能葬身大海。
他不敢开口询问,怕被笑话,但很快就有人帮他问出了心中那一大堆疑问。
“船长,这道题有太多变量了,不管是天气还是航线,都无法预测,没法给一个准確的答案。”
陈子衡可不怕出风头,当即指出这道题不像是什么正经题目。
林至孝不敢拿郡王开涮,但拿一个舟山伯旁支子弟立威还是没有任何问题的。
只见他冷哼一声,开口呵斥道:“天气和航线无法预测就不打仗了?如果都是抱著你这种想法,我们为何要出征锡兰?
小西洋的风浪大,不可测风险太多,舰队就在旧港、满剌加、檳城、翠蓝屿之间来回巡逻多好,把小西洋拱手让给西夷。”
“船长,我不是这个意思!”
陈子衡还欲爭辩,就听林至孝说道:“我看你是擒了个敌酋,就尾巴翘天上去了,敢顶撞上官,罚打绳结一天。”
陈子衡一下不说话了,因为船长的权威不容置疑,罚打绳结虽然也挺晒的,但总比跪地上洗甲板好。
郑承熵没有参与这些无聊的討论,而是拿著一支小楷狼毫在日记本上奋笔疾书。
很快,他的这一动作就吸引了全场目光,甚至连林至孝都投来了疑惑的目光。
这可是新题,没教过的,难道郡王也会做?
片刻后,郑承熵放下了手中的毛笔,吹了吹本子上的墨跡,把目光投向林至孝,回答道:“报告船长,悟空號二月初三起航,预计三月二十三抵达旧港,四月初一抵达东寧。”
林至孝笑了一下,答案其实不重要,重要的是解题过程,於是他便让郑承熵上前来给大家分享一下解题思路与过程。
郑承熵也不客套,起身径直的走到林至孝身边,拿手指了指地图上標註的科伦坡、旧港和东寧。
“科伦坡到东寧,可以分作两段航线,先说科伦坡到旧港。
先將两地经纬坐標转化为弧度,然后计算两地的经度差和纬度差。
最后把相关数值代入半正矢函数,计算出两地球面弧长约为3000公里。”
林至孝微微頷首,三角函数早在明末就传入了中国,在求知慾满满的士大夫阶层引起了极大的兴趣。
传教士邓玉函、汤若望和徐光启共同编写了《崇禎历书》、《大测》、《测量全义》等介绍平面三角学、球面三角学的书籍,还把割圆术中的正弦、余弦、正切、余切、正割、余割、正矢、余矢等名词作为了三角函数名词。
大寧继承了明末这股西学风气,对西学的研究走得很远,同时还在不断吸收欧洲传过来的最新研究和发明。
比如欧拉这位大贤近几十年来在大寧就很火,他的《微分学原理》、《积分学原理》已经成了各大学堂的最新教材。
海军候补生当然也不例外,在船政学堂就读的时候就开始接触三角函数,上船以后还会接受船长的高级教育。
郑承熵接著道:“但这个距离不等於实际航行距离,由於悟空號返回南洋的时候,小西洋还刮著东北季风,因此只能戧风而行,走的是“之”字路线,且路上还要绕行苏门答腊岛,所以实际航行距离將达到4000公里。
逆风逆流的情况下,就算悟空號是一艘双桅快船,且水手操帆嫻熟,但也只能跑出两节航速,日行80公里,50日抵达旧港。
按照同样的方法,我们可以算出旧港到东寧的航行距离为2500公里。
悟空號抵达旧港时已是农历三月下旬,刚好赶上南海西南季风,顺风顺流状態下可跑出十节航速,日行七百多里,预计七日赶到东寧。”
林至孝抚掌微笑,赞了一声“精彩”,隨即面向眾人道:“看见没有?题目是很难,但郡王殿下又是怎么算出来的?
大寧海军需要的是经天纬地之才,不是隨隨便便什么不学无术的傢伙都能当上舰长的。
大伙儿要多向郡王殿下学习,没事也可以多向郡王殿下请教。”
郑承熵笑著收下了这顿马屁,然后学霸味十足的说道:“只不过是一些基础题罢了,再难点我也不会算了。”
“殿下,等凯旋迴国后,你上船也满三年了,可以去参加校尉试了。”
林至孝满脸堆笑道:“凭殿下现在掌握的知识,肯定高中无忧。”
郑承熵笑了笑,没说话,林至孝这廝怕是想拐著弯儿的撵自己走吧?
也罢,回国了就去考试,免得招人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