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3年的台北,跟香港完全是两个世界。
香港快,台北慢。
香港挤,台北松。
香港人走路带风,台北人走路带……拖鞋。
这在香港是不可想像的,香港人恨不得穿跑鞋出门,隨时准备衝刺。
林青霞看他盯著路人的拖鞋发呆,笑了:“习惯就好了。”
“姨,台湾人都这么……隨便吗?”
她想了想,说:“这叫隨性。”
他点点头,心里默默加了一条:这辈子要学的词,又多了一个。
学校是台北美国学校(taipei american school),台北最老牌的国际学校。
学生来自世界各地,用的教材和美国本土一样,老师也大多是美国人。
第一天进教室,老师让他自他介绍。
他站在讲台上,看著下面几十张好奇的脸,开口说:
“hi, im leo lin. im from hong kong. i speak mandarin, cantonese, and english. nice to meet you all.”
台下响起一阵掌声。
一个金髮男孩举手:“youre from hong kong? but your english sounds american.”
他说:“i went to international school in hong kong. ive been speaking english for a few years now.”
另一个女孩问:“do you know any other languages?”
他想了想,说:“a little french, but just basic stuff.”
这倒不是吹牛。前世拍国际合拍片,跟法国团队合作过,学了点皮毛。
老师是个美国人,姓johnson,听完他的自他介绍,笑著说:“welcome to tas, leo. i think youll fit in just fine.”
后来他知道,那个金髮男孩叫mike,他爸是某科技公司的高管,他成了他在台北的第一个朋友。
国际学校的日子,比香港还轻鬆。
课程更简单,美国的教材,他在香港已经学过了。
作业更少,考试更水,唯一的要求是:上课必须说英语。
e your english is so good? did you grow up in the us?”
他说:“no, i just like learning. and i watch a lot of american movies.”
mike点点头:“makes sense. my chinese is terrible, even though ive been here for two years.”
他说:“you should practice more. i can help you, if you want.”
他眼睛一亮:“really? youd do that?”
“sure. you help me with american stuff, i help you with chinese.”
就这样,他们成了互相帮助的学习伙伴。
.......
国际学校的日子,太閒了。
閒到什么程度?下午三点放学,作业半小时做完,剩下的时间全是自己的。
同学们去打游戏,他跟著去。
他们打《拳皇》,他打《拳皇》。他们打《街头霸王》,他打《街头霸王》。
打著打著,他发现了一件事,他好像,比他们厉害一点?
不对,是厉害很多。
mike不服气,天天拉他单挑,输了请他喝饮料。他喝了三个月的免费饮料,他终於认输了。
“leo, youre insane. have you been playing this your whole life?”
他想了想,说:“maybe im just naturally talented.”
mike翻了个白眼:“yeah, right.”
游戏玩多了也会腻。
1995年的一天,他在街上瞎逛,突然看见一家店,门口贴著一张海报,上面写著几个字:
“internet cafe— nt$80 per hour”
网际网路咖啡厅?
他站在门口,愣住了。
1995年,网际网路?在台北?
他推门进去,里面摆著十几台电脑,几个年轻人正坐在电脑前,噼里啪啦地敲键盘。
屏幕上是他熟悉的画面,netscape瀏览器。
yahoo搜索。
还有……bbs?
林浩走到一台空电脑前,坐下来,盯著屏幕,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网际网路,这个东西,前世他用了三十年,从拨號到5g,从bbs到短视频。
可现在,它刚刚开始。
他打开瀏览器,搜索了一下,网速慢得令人髮指。
打开一个网页要等三十秒,下载一张图片要三分钟。
他一点也不急,他用英语搜,用中文搜,翻那些英文网站,看那些原始的代码。
雅虎刚成立一年,谷歌还没诞生,亚马逊是个卖书的网站,ebay刚上线几个月。
至於腾讯?马化腾还在上班呢。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屏幕上那个旋转的加载图標,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
网际网路泡沫。
电子商务。
社交媒体。
短视频。
这些东西,现在都还是一片空白。
而他知道它们会怎么发展,旁边的年轻人扭头看他,一脸莫名。
从那天起,他成了这家网吧的常客。
不是为了上网,是为了看。
看这个时代的网际网路是什么样子,看那些未来的巨头现在在干什么。更重要的是,看股票。
美国的科技股,现在还没起飞呢。
......
1997年,他十七岁。
这一年,亚洲金融危机爆发了。
他坐在家里电脑前,盯著屏幕上跳动的k线,手指轻轻敲著桌面。
泰銖暴跌,韩元暴跌,印尼盾暴跌。
索罗斯带著量子基金横扫亚洲,各国央行瑟瑟发抖。
电视上全是坏消息:企业倒闭,工人失业,物价飞涨。
他看著那些画面,心里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因为他知道,这是机会。
更妙的是,他能看懂英文財经新闻,能直接读华尔街的报告,能第一时间了解国际市场的动向。
那些看不懂英文的投资者,只能看二手翻译的新闻,等他们反应过来,黄花菜都凉了。
林青霞走进来,看他盯著屏幕发呆,问:“又在看股票?”
“嗯。”
她嘆了口气:“小浩,你那些零花钱,我帮你存著不好吗?非要自己折腾。”
他扭头看她:“姨,你不信我能赚钱?”
她甜甜的笑了笑:“信,但股市这东西,有风险的。”
“i know what im doing.”
她愣了一下:“你刚才说英语?”
他也愣了,一不留神,把心里话脱口而出了。
“咳,习惯了。在学校整天说英语。”
她摇摇头,没多想:“那你小心点,別把老婆本赔了。”
他点点头,没说话。
等林青霞走了,他重新看向屏幕。
老婆本?他前世攒了一辈子老婆本,最后也没用上。这辈子,先赚够了再说。
1997年7月,他开始动手。
十多万港元零花钱,全换成美元,然后,做空。
做空泰銖,做空韩元,做空那些他看准了要跌的股票。
每天早上起床,先看美股收盘。
白天看亚洲市场,晚上读英文財报。
mike约他打游戏,他说不去。
他问他在忙什么,他说“investing”。
他一脸懵:“youre seventeen. what do you know about investing?”
他说:“more than you think.”
第一周,赚了五万。
第二周,又赚了八万。
第三周,亏了两万。
他盯著屏幕,手心出汗。
说不紧张是假的,但他告诉自己:你有记忆,你知道走势,你怕什么?
更重要的是,你能看懂那些英文的第一手信息。
1997年底,他的帐户变成了八十万。
1998年初,变成了一百五十万。
1998年中,变成了三百多万。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屏幕上的数字,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三百多万港元,在1998年,这是一笔巨款。
林青霞知道后,愣了很久。
最后她说了一句话:“小浩,你到底是不是我侄子?”
他傻傻一笑说:“是啊。”
她盯著他:“那你是不是被什么附体了?”
“姨,你想多了。我就是运气好,加上能看懂英文消息。”
她將信將疑地看著林浩,最后摇摇头:“算了,反正钱是你的,你自己看著办。”
他点点头,心想:运气?也许是吧。
更重要的是,他比他们多活了三十年,还能看懂他们的语言。
........
1998年秋天,他收到了纽约大学帝势艺术学院的录取通知书。
电影和动画专业,林青霞拿著通知书,看了又看,最后抬头看他:“小浩,你真的想好了?”
“想好了。”
“学电影?以后当导演?”
“嗯,差不多吧!。”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好,我支持你。”
“姨,你不觉得我不务正业吗?”
她摇摇头:“你喜欢就行。我当年想演戏,家里也不支持,但我还是去了。人这一辈子,能做自己喜欢的事,不容易。”
他看著林清霞,突然有点感动。
这个女人,自己就是顶著压力走过来的。
所以她懂,她理解,她不会用“稳定”“前途”这种词来束缚他。
“姨,谢谢你。”
她摆摆手:“谢什么,你是我侄子。”
出发那天,林青霞送他到机场。
登机前,她拉著他的手,絮絮叨叨地叮嘱:“到了那边照顾好自己,天冷了多穿衣服,別熬夜,按时吃饭……”
他认真的听著,说了一句:“姨,你也照顾好自己。”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去吧,到了打电话。”
他点点头,转身走进登机口。
飞机起飞的那一刻,他看著窗外越来越小的台北,想起这八年。
1990年,他在郑州农村,不会说英语,不知道未来是什么。
1993年,他在香港,能用英语上课,用粤语聊天。
1998年,他在台北,赚到了第一桶金,考上了纽约大学。
下一个八年,会在哪里?
他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