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过原因。
也许是前世筑基修士的神识缘故,又或穿越时带了什么过来。
总之,他的灵识,和別人不一样。
所以他改了主意。
眉尺山洞府的阵法,不急著破了。等胎息五层玉京轮成,灵识可外察秋毫,再去试试。到那时,他这灵识到底是不是他想的那样,以阵法一试便知。
……
贵迟站在树屋门口,看著院子里的动静。
水牛趴在院子中央,半眯著眼,一副懒洋洋的样子。可那双眼睛时不时往李木田那边瞟一下,瞟一眼,又眯上,再瞟一眼。
李木田站在院门口,一动不敢动。
这个杀了二十八年人的军汉,手里攥过不知道多少条命,此刻被一头牛盯著,愣是站在原地,连手指头都不敢多动一下。
最后又將目光落在那棵碧绿的果树上。
六枚果子,第一颗给了牛儿。第二颗去年熟透,他又给了牛儿。等了一年,不见第三颗熟,又等一年,还是不见。结合前世那点零星的记忆,他大概明白了……这果树最多结六枚果,摘下一颗,才能长新的。五年熟一颗。
五年。
牛儿吃了两颗,如今愈发通灵。
每日巡山,把这一片山头守得严严实实。他时间多花在修炼上,除了盖这房子时费了些力气,后来就没怎么动过手。巡山是牛儿,采山菌是牛儿,摘野果也是牛儿……它还知道带著苗苗姐一起去,做成吃的討好他。
贵迟想到这里,嘴角又弯了一下。
三年下来,有她在山里,日子似乎没那么清苦了。
只可惜。
苗苗姐没有灵窍。
如果有,哪怕资质一般,修行初期有人帮衬,也是好的。
他收回目光,一步从两丈多高的树屋上走下来。
就像下个寻常的台阶。
李木田一直望著院中,正好看到这一幕,眼睛瞪大了一瞬。
他见过世面,知道这世上有些人和常人不一样。杨將军身边就有这样的人,能高来高去,那是仙人。
眼前这个半大少年,十二三岁年纪,眉眼和自己少年时有七八分像……又或者没那么像,离家二十八年,自己长什么样都不太记得了。
但他知道这是谁。
老爷子那三年装傻,把嘴闭得死死的,一个字都不往外漏。
可他猜出来了。
能让老爷子大半夜让他背进山,能让这深山里冒出这么个地方,能让一头牛妖守门……
这是他弟弟。
亲弟弟。
仙人弟弟。
他张了张嘴,想喊一声,又不知道该怎么喊。叫小弟?人家是仙人。叫……叫什么?
贵迟走到他面前,站定。
李木田看著那张脸,忽然不那么怕了。
这是是他李家的种,是他爹生的。就算成了仙人,那也是他弟弟。
“迟弟。”
他开口了,声音有点干,但稳住了。
“你的事,我都知道。”
贵迟没说话。
李木田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点尷尬,有点討好,还有一点点別的什么。也许是怕?他也不知道。
“小时候不会说话,阿爹说你是贵人语迟。村里人笑话他,说他痴心妄想。如今……”
他顿了顿。
“如今可不是应验了。贵人语迟,贵不可言。”
这话说的尷尬。
贵迟忽然笑了。
他这大哥,杀伐果断,有城府,有气度,更难得的是……放得下脸面。
他一直在想,自己往后是做个散修,还是外投他派。
见了李木田这模样,他心里有了答案。
更重要的是李家人,藏得住事。
这一点,从李根水身上,从苗苗身上,都能看出来。
老爷子就不用说了,装哑装傻那两三年,硬是一个字没漏。
苗苗也是。他每月十五带她下山看李根水,让她偷偷去看一眼陈氏,她从不多嘴。
方才李木田背著老爷子进山,少说有大半个时辰,她除了跟老爷子说些山里的趣事,半个字没提他的名字。
还有书中……李家的人,好像都藏得住事。
“见过大哥。”
贵迟开口了。
“坐。”
贵迟指了指院中的木凳。
李木田刚坐下,苗苗没多一会儿就端了一壶茶过来。
那茶叶是山里采的野茶,她见贵迟弄过一遍,就记下了,自己骑著牛去採回来,炒过晒过,装在木罐子里。这会儿拿出来待客,倒也像模像样。
李木田接过茶碗,喝了一口。
他一个军汉,哪喝的出来是坏,却端著碗细细品,仿佛这是仙人喝过的茶,沾了仙气。
他看著苗苗,看著那头趴著的牛,看著这收拾得整整齐齐的院子,心里头五味杂陈。
“贵…贵迟。”
他放下茶碗:
“为什么不回家修行?”
贵迟看著他,不假思索:
“偶得机缘,家里又无甚根基。太过张扬,反而不美。”
李木田懂了。
难怪老爷子要装傻。难怪苗苗三年来从不下山。这山里才是该待的地方。
他点点头。
“你放心。这事到我这儿,就烂在肚子里。”
贵迟摇了摇头。
“也不用这般谨慎。”
“半月前我下山去了一趟家里。见嫂子已经……”
李木田眼睛一亮,忙接过话头:
“生了!已经生了!是个小子,叫长湖……望月湖的湖。”
贵迟点点头。
“孩子六岁,可去眉尺山寻我。”
李木田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然后他站起来,退后一步,作了个揖。
“迟弟,我……我替长湖谢你。”
贵迟摆摆手。
“不必谢我。这是老爷子的意思。”
李木田的笑容顿住了。
老爷子的意思。
不是为了原谅他。
是为了长湖。
也是。他杀了木山木禾,那是老爷子的儿子。就算不是嫡出,那也是儿子。老爷子心里能没疙瘩?
他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贵迟端起茶碗没再说话……
李木田看著他,想再说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点点头,站起身,走到李根水榻边。
李根水躺在那里,眼睛望著他。那双眼睛浑浊了……
李木田跪下来,磕了一个头。
“阿爹。”
他伏在地上,没起来。
“儿做差了,儿做的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