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闭上眼,继续。
日头已经偏西了,天边开始泛红。
他往四周看了看,芦苇盪静静的,没有人。
水牛还趴在那儿,睡著了,尾巴偶尔甩一下,赶苍蝇。
他正准备开始下一个循环,忽然停了。
脚步声。从远处那条土路传过来,很轻,但他听到了。
贵迟把手里的玉简塞回怀里,往草丛里一倒,蜷起身子,闭上眼。呼吸放平,像是睡著了一样。
脚步声越来越近。然后是周贵的声音。
“娃儿?”
贵迟没动。
草被拨开的声音。周贵蹲下来,看了他一眼。
“天黑了,回家。”
贵迟睁开眼,迷迷糊糊地眨了眨,像是刚睡醒。
周贵伸手把他拉起来,拍了拍他身上的草屑。
“一下午都在这儿?”
贵迟看著他笑。
那种傻乎乎的笑,嘴角咧开,眼睛眯起来,什么心思都藏得乾乾净净。
周贵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头趴著的水牛,没再问。伸手去接牛绳,拽了一下,牛没动。又拽了一下,还是没动。那畜生趴在那儿,眼皮都不抬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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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贵愣了一下,扭头看贵迟。
贵迟走过去,拍了拍牛脑袋。
水牛这才慢吞吞站起来,甩了甩尾巴。
周贵看著这一幕,忽然笑了。他把牛绳往贵迟手里一塞,弯下腰,两只手抄起贵迟的腋下,把他抱起来,往牛背上一放。
“走吧。”
水牛这才迈开步子,驮著贵迟,慢慢往回走。
周贵跟在旁边,走了几步,忽然说:
“你不像李家的娃儿。”
贵迟低头看他。
周贵又说:
“也不是我的娃儿。”
贵迟没动。
周贵笑了笑,伸手拍了拍牛脖子:
“你是牛娃子。”
……
那天之后,村里人开始叫他牛娃子。
小傻子小傻子叫著確实难听。小孩子叫也就罢了,大人老这么叫,容易得罪人。如今有了新名字,便没人再叫那个了。牛娃子,牛娃子,慢慢地就在黎涇村叫开了。
……
两月一晃就过去了。
地里的麦子黄了,到了农忙的时候。
在黎涇村,没有比这更大的事。男女老少,能动的都得下地。水牛更是一天到晚被人使唤,耕完李家的地,还要被租出去耕別家的地。可那畜生倔得很,除了贵迟,没人牵得动它。
起初村里人不信。有人来借牛,拽著牛绳往外拉,牛纹丝不动。那人尷尬地站著,不知如何是好。最后还是把贵迟叫来,拍了拍牛脑袋,那畜生才慢吞吞站起来,跟著走了。
一来二去,倒让贵迟跟著沾了光。
水牛只听他的,他在哪儿牛就在哪儿。
李家人和周贵也放心,便让他晚上放两个时辰的牛。起初还跟了几天,后来发现根本不用跟。牛在一旁吃草,吃累了就趴著,贵迟就靠在牛肚子上。那头牛在,没人敢拐走贵迟。贵迟在,也没人能偷走水牛。
牛娃子这名字,就这么彻底叫开了。
……
这一夜,月亮很亮。
贵迟靠在牛肚子上,等著那头水牛慢慢安静下来。
夜风吹过树梢哗哗地响。
月光洒下来,白晃晃的,照得河面一片银白。
他闭上眼,开始循环修行。
眉心那股凉意动了。这回和白天完全不同。白天引月华,像从一堆沙子里往外挑米,费劲得很。夜里不一样,月华太足了,那缕太阴之精几乎是自己往他眉心钻。他只是轻轻一引,那股凉意就顺著经脉往下走,走到胸口,走到丹田,然后凝住。
快。太快了。
比白天快了十倍不止。
他耐著性子,一遍一遍地运功。眉心那股凉意一直在动,像一条小溪,不停地流。
他能感觉到,每完成一个循环,就有一缕新的月华之气落进气海里,静静地浮著,凉凉的。
两个时辰过去。
他睁开眼,轻轻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在月光底下泛著淡淡的白色,飘了一下就散了。他低头算了算。
他数著。一回,两回,三回。四回。五回。六回。
眉心那点凉意越来越清晰,像是一道月牙儿。
他闭著眼,灵识下,那些月华之气在气海里浮著,一丝一丝的,泛著淡淡的银光。
两个时辰过去。
他睁开眼,轻轻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在月光底下散开,没有一丝痕跡。
三十六。
他在心里说。
两月下来,他已经攒了三十六缕。
按这速度,再有几个月,玄景轮就该成了。
他靠在牛肚子上,看著天上的月亮。
这身体天赋比他想的还要好一些。这还是每晚只能修两个时辰的结果。如果让他放开修,一修一整夜……
他没往下想。
不急。日子还长。
……
夏至。
天热起来了。
地里的活没那么紧了,水牛也不用天天往外跑。
白天贵迟还是牵著它去河边,一待就是一天。
李根水的病似乎好了起来。也不知道是天气暖和了,还是那些药起了作用,他拄著拐能自个儿在村里溜达了。有时候他会走到河边,远远地站著,看贵迟放牛。
李根水站一会儿,看一会儿,然后就拄著拐慢慢往回走。
走得累了,就停下来歇歇,再走。
这一天傍晚他走得近了点,就站在那棵老槐树底下。贵迟抬起头,正好对上他的目光。两个人隔著几十丈远,谁都没动。过了一会儿,李根水转过身,拄著拐走了。
贵迟等他走远了,才收回目光。
他摸了摸水牛的脑袋,把额头贴在牛头上。牛皮的粗糲感蹭著他的脸,温热的,带著青草的气味。
牛儿啊,牛儿。
他在心里说。
我要成玄景轮了。要是有人靠近,要是有人打扰我,你可要疯起来……
牛眨了眨眼,瞪大了牛眼,没有再吃草,就这么在守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