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迟牵著牛,往后山那条土路走。
等拐上了古黎道,贵迟拍了拍它的脖子。
水牛前腿一屈,蹲了下来。他爬上去,骑在牛背上。水牛站起来,迈开步子,往古黎道上走。
……
水牛走得很稳。
十来里地,它走了大半个时辰。
贵迟趴在牛背上,听著蹄子踩在土路上的声音,篤篤,篤篤。
两个葫芦用麻绳串了,绑在腰上,一晃一晃的,硌著肚子。
到了。
贵迟从牛背上直起身,拍了拍牛头。
水牛听话地往芦苇盪里走。
芦苇很密,秆子戳在脸上,划得生疼。
他趴下来,把脸埋进牛毛里,任它驮著他往里走。走了几十步,水忽然漫上来,没过牛腿,没过牛肚子,没过他垂著的小腿。
凉。
水牛下了水。
这畜生水性极好,大半截身子泡在水里,脑袋高高昂著,踩著水往那座沙洲的方向游。贵迟趴在它背上,紧紧抓著牛角,两个葫芦绑在腰上,浮在水面上,一晃一晃的。
十几丈的水面,水牛游了小半炷香的功夫。
沙洲到了。
贵迟从牛背上滑下来,脚踩在沙洲上,石头上长满青苔,滑腻腻的。
他稳住身子,开始找。
月光很白,照得沙洲上每一块石头都泛著光。
亮的,暗的,大的,小的,他一块一块翻过去,翻过来,什么也没有。
书上写的是这里。
芦苇盪,沙洲,乱石堆。
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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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玉简呢?
他又找了一遍。
没有。
沙洲不大,方圆不过几丈,石头就那么些。他把能翻的全翻了,能摸的全摸了,什么都没有。
贵迟抬头看了看天。
月亮从东边升到头顶,又从头顶往西偏。
快亮了。
再不回去,天亮了就藏不住了。
他咬了咬牙,又找了一遍。
还是什么都没有。
难道……李通崖在望月湖上得了机缘要等到是十几年后才出现?
还是说现在玉简是不是还没从水里衝上来?
还是说,根本就不是这座沙洲?
他站在沙洲上,看著月光下灰濛濛的芦苇盪,心里空落落的。
水牛身子泡在水里一半,在等著他。
他爬上去,拍了拍牛头。水牛掉头,往岸边游。
刚游出十几丈,夜空突然亮了。
不是月光那种蒙蒙的亮,是整个天都亮了,亮得刺眼。贵迟下意识闭眼,耳朵里听见一声闷响,像打雷,又不像,闷在很深的地方,震得五臟六腑都跟著颤。
湖水沸腾了。
水牛惊了,猛地往前躥,贵迟抓不住,从牛背上滑下来,一头栽进水里。腰上绑著的葫芦浮起来,把他托住,他扑腾著冒出头,呛了几口水,眼前的景象让他愣住了。
天上悬著一个人。
半个身子。下半截没了,只有腰以上还飘在那儿。白袍,长发,看不清脸。他就那样悬著,周围的光从他身上漫出来,把半边天都照亮了。
贵迟脑子里空白了一瞬。
金丹?不对。
他前世见过金丹修士动手,那种毁天灭地的威势,强到连筑基修士根本生不起別的念头,只想跑,跑得越远越好。
这个人没有那种威压,但也不是筑基。
筑基修士不可能有这种异象。
他忽然反应过来。不是金丹,是紫府。
这个世道的修行体系和他前世不一样。
大体的主流修行多了,胎息、紫府……
紫府,就是紫府。
这世道最爱吃人的那一类。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去想,不抬头,什么都不做。
他不想……
但天上那半道人影却是发现他了。
“咦。”
声音刚落,那半个人就出现在他面前,离他不到一丈,飘在水面上。贵迟这回看清了……三十来岁的脸,苍白,没血色,嘴角掛著笑,但眼睛里没有笑意。
那人盯著他的眉心看。
“窍在眉心……窍在眉心……”
那人忽然笑起来,笑得很响,在水面上盪开。
“紫府之资,紫府之资啊!”
笑完了,他又不笑了,脸上的光暗淡下去。
“命也,苦也。”
他喃喃苦笑道:
“一身机缘,白白给你这小娃娃做了嫁衣。”
“也好。”
“总比让青池魔门得了去。”
青池魔门?
前世读那本书时,他知道青迟门后来改叫青池宗,知道他们吃人炼丹,而这里便是属於清池辖属……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压了下去。
不能想。什么都別想
“娃儿记住。”
那人抬起手,指著他的眉心:
“青池乃是魔门,是吃人的魔门。记住,要躲起来,五十年內莫让他们找到你,不然里面的魔头会吃了你……”
话音落下的同时,那根手指落在他眉心上。
凉。
不是额头凉,是从眉心往里钻,一路钻到脑子最深处……
那人缩回手,从怀里摸出两样东西。
一块玉简,双指大小。
一块赤令,上头烧著火焰,亮得刺眼。
他看看两样东西,犹豫了一下,把玉简塞进贵迟怀里。
“这个你拿著。”
贵迟没动,也没说话。
那人看著他,忽然又笑了。这回笑得很轻,像终於想通了什么事。
“不言不问,不慌不乱,好好好……”
“我也不问你是谁,也不必记我的名字。多大的恩还多大的果……青池与我有仇,用不著你屠他满门。你若成练气,替我杀他一练气。成仙基,杀他一筑基。若真有那一日能登紫府,杀他一紫府。如此,因果两清。”
贵迟听著这话,心中有一万句……想问,但一句也问不出口。他只是看著那人手里那枚令牌。
但脸上没动。他只是看著那人手里那枚令牌。
那人道:
那人顺著他的目光看了看手里的令牌。
“这並火令,我倒想一併给了你。但给了你,我连寻个地方好死的时间都没有了。”
说完,他把那块赤红令牌往天上一拋。
令牌悬在半空,火焰一下子烧起来,烧成一大片,把半边天都染红了。
“还不快跑?”
这话不是对贵迟说的,是对那令牌说的。
话音未落,那令牌嗖的一下钻进虚空里,没了。
火焰跟著消失,天又暗下来,只剩月光,照在湖面上,一片白。
贵迟张了张嘴。自出生以来第一次开口与人说话:
“前辈这是要死了吗?死哪?”
“死去东海……”
那人笑了,抬起手,朝他一挥。
眼前一花,水浪扑面。
等他再睁开眼,已经不在那片水里了。他趴在岸边,离芦苇盪老远,水牛站在旁边,甩著尾巴,低头啃草。
衣服是乾的。葫芦还绑在腰上。
他低头看自己怀里。玉简还在,青灰色的,硌著胸口。
抬头看天。月亮还掛著,跟刚才一模一样。
如果没有手里这块玉简,刚才那些事,倒真好像只是一个梦。
“牛啊,咱们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