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工时天已经快黑了。
剧组开始收拾设备,准备下山。
高园园站在那棵老松树下,看著远处。
陈一鸣走过去:“还不走?”
高园园回过头,眉眼弯弯:“导演,这个时间胶囊,能送我吗?”
她手里拿著那个道具盒子,翻来翻去地看著。
陈一鸣故意逗她:“道具,公家的东西,不能。”
高园园噘嘴:“小气。”
她把时间胶囊放回道具箱,拍了拍手上的土,跟著剧组下山。
走到半山腰,她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棵老松树孤独地立在山顶,在夕阳下镀著一层金色。
“导演。”她说,“这个镜头,以后会出现在电影里吗?”
陈一鸣想了想:“会。”
高园园嘴角弯起:
“那我以后每次看到这个镜头,都会想起今天。”
下山的路很陡,天快黑了,剧组的人打著手电筒,小心翼翼地往下走。
高园园走在前面的几步,突然脚下一滑,差点摔倒。
陈一鸣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她的胳膊。
“小心点。”
高园园牢牢抓住他的手,站稳了,看著他:“谢谢导演。”她丝毫没有鬆开的意思。
陈一鸣轻声说道:“走吧,看著路。”
高园园点点头,抓著陈一鸣的手继续往下走。走了几步,她又转头:
“导演,刚才那一幕,特別像电影里男主和女主的样子。”
陈一鸣没说话。
…
12月初,剧组转战京城郊区的一个小火车站。
这个车站建於民国时期,青砖灰瓦,月台还是老式的低站台,铁轨旁的信號灯还是那种老式的臂板信號机。
此时,天降大雪。
很冷,也很浪漫。
铁路部门给了一天拍摄时间,剧组必须在这一天內拍完所有火车站戏份。
主要拍的是全片情感浓度很高的一场戏——火车站离別。
剧情是:
女主和男主分手告別,离开。
火车开动的那一刻,女主在车窗里看著男主,两人的眼神里全是捨不得。
女主后悔了,跑下了火车,男主没看到女主跑下来,反而跑上了火车。
就这样,两人错过了。
这是感情戏里最经典的桥段:有缘无分的错过。
陈一鸣知道,这场戏是整部电影的情感支柱。
拍好了,观眾哭成狗;拍不好,前面所有铺垫都白费。
拍摄当天,天阴沉沉的,慢慢的飘下了雪花。
老张带著摄影组架好了三个机位:一个在月台上拍全景,一个在车厢里拍高园园的特写,一个在月台对面拍黄小明的反应。
高园园早上六点就到了片场,化好妆,坐在车厢里,一直没说话。
陈一鸣走过去,看到她手里攥著剧本,指节发白。
“紧张?”
高园园抬起头,眼眶有点红:“导演,我怕我演不好。”
陈一鸣看著她:“你看著我。”
高园园抬头,对上他的目光。
三秒。
金手指触发的那一瞬间,陈一鸣再次感觉到那股奇异的连接——
像是一根无形的线將他们牵在一起,有什么东西从他这里流向她。
这是他在拍摄这部电影后第二次对高园园使用金手指,只剩下一次使用机会了。
“你知道这场戏是什么吗?”
陈一鸣说,
“不是离別,是成长。女主终於走出过去的阴影,要去面对新的生活了。她捨不得男主,但她必须走。”
“那种复杂的感觉——不舍、难过、但又有一点对未来的期待,你要演出来。”
高园园的眼神变了。
“你不是在演戏,你就是她。”
陈一鸣说。
高园园点点头。
“准备开始。”
陈一鸣退出车厢。
拍摄开始。
雪花纷纷扬扬飘落。
雪景很美,黄小明站在月台上,看著车窗里的高园园。
火车鸣笛,缓缓启动。
高园园趴在车窗上,看著月台上的黄小明,眼泪开始往外涌。
但她没有哭出声,只是默默流泪,嘴唇微微颤抖。
黄小明跟著火车跑,一边跑一边挥手。
高园园的眼泪越流越多,但她嘴角扯出一个笑容,像是在说“我没事,你回去吧”。
火车越来越快,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远。
高园园后悔了,猛地起身,从火车上跳了下来,滚落到月台上。
而另一边,黄小明鼓足勇气拽住火车车厢门,踏入了火车中。
这时,火车速度越来越快,黄小明站在车厢里看到高园园从月台上站起来。
高园园站在月台上,惊讶地看到黄小明不知何时出现在火车车厢里。
然而此时,火车速度越来越快,白雪飘飘中,两人对视,错愕、后悔、痛苦、遗憾、不舍。
爱而不得,天意如此罢!
“好!卡!”陈一鸣喊停。
但高园园没有停下来。
她蹲在地上,捂著嘴,哭得浑身发抖。
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压抑又绝望。
全组没人说话。
老张关掉了摄影机,从兜里掏出烟,点上,背过身去。
老王摘下耳机,揉了揉眼睛。
黄小明站在月台上,看著高园园,眼眶也红了。
陈一鸣走过去,在高园园旁边坐下。
高园园抬起头,看到他,哭得更厉害了。
“导演……我……我停不下来……”她抽抽噎噎地说。
陈一鸣没说话,就那么坐著,陪著她。
哭了数分钟,高园园才慢慢平静下来。
她用袖子擦了擦脸,看著陈一鸣,声音沙哑:“导演,我刚才是怎么演出来的?”
陈一鸣弯起嘴角:“是你自己演出来的。”
高园园愣愣地看著他,眉眼弯了弯,笑著笑著,眼泪又流下来。
“导演,谢谢你。”她说。
陈一鸣拍拍她的脑袋:“歇一会儿,还有最后一条。”
第三条,补拍一些细节镜头。
高园园已经入戏,状態很好,一条过。
收工时天已经黑了。
雪花继续飘落,落在月台上,落在铁轨上,落在每个人的肩头。
高园园站在月台上,伸手接住一片雪花,看著它在掌心融化。
陈一鸣走过去,把军大衣披在她身上:“走吧,回去了。”
高园园回头,看著他,突然问:“导演,电影里的爱情,真的存在吗?”
陈一鸣想了想:“不知道。”
高园园眉眼弯弯:“我觉得存在。”
她转身往剧组的大巴车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导演,谢谢您让我演这个角色。”
雪花落在她头髮上,落在她睫毛上,她站在雪里,眼睛亮亮的。
陈一鸣心里一动,但什么也没说。
剧组坐上回城的大巴,大部分人累得倒头就睡。
高园园坐在陈一鸣旁边,靠著窗户,也睡著了。
陈一鸣看著她睡著的侧脸,车窗外的路灯一晃一晃的,照在她脸上,忽明忽暗。
他突然想起今天那场戏,她蹲在地上哭的样子。心里有点说不清的感觉。
大巴开了一个多小时,进了城。
到了北影厂门口,高园园醒了,迷迷糊糊地问:“到了?”
“到了。”
她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车门口,又回头,看著陈一鸣:“导演,今天那场戏,我会一直记得。”
陈一鸣点点头。
高园园跳下车,跑向等在门口的父母,跑到一半,又回头,冲他挥了挥手。
陈一鸣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老张在旁边收拾机器,路过他身边,小声说:“小陈,这姑娘,对你上心了。”
陈一鸣摇摇头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