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上中天,正是雪化时候。
路面上的薄雪早早化开,变得泥泞难行。
错落有致的白头山峦嵬嵬而立,未有丝毫消融的跡象。
李司渭的眉睫带著些许寒意,像覆於山顶的积雪,可望而不可即。
“我知道了。”
周破虏胸膛不断起伏,压抑著即將喷涌而出的怒火,咬牙答道。
冯曜没想到上班第一天就有好戏看。
周破虏因虚长几岁,在他十二岁入山时便已是响噹噹的大人物,有著小儿止啼的威名。
这位喜怒无常,常因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大发脾气,与人起爭斗,下手极其狠辣,往往以对方断手断脚告终。
似这般囂张行事,自然惹得门下弟子不满,据说一位练炁八层的高修公开討爭,想要个说法。
当时闹得沸沸扬扬,卢阳周氏派人下场摆平,高修才肯偃旗息鼓,始作俑者周破虏安然无恙,此事便作罢了。
低沉压抑的气氛中,只当自己是块毫不起眼的顽石,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尽力降低存在感。
误入才子佳人话本,他只感觉头疼。
到了工作的时候,铃鐺不可避免的发出脆响。
即便冯曜死死捂住也无济於事。
“叮噹叮噹!叮噹叮噹!”
周破虏听到两道铃声,一道是李司渭的,一道却来自身后。
他扭过头去,脸庞顿时僵住,正好看见冯曜把铃鐺往兜里揣。
这怎么还有个人?
冯曜读懂了对方脸上精彩的表情,挤出笑容:“额……我什么也没听到,我的嘴巴很严实,也不会到处乱说。”
沉默良久后,周公子微微頷首,扬起下巴,淡淡道:
“要是不该听到的话传到我耳朵里,饶不了你。”
放出狠话,周破虏夺门而出,匆匆乘鹤而去,背影仓促狼狈。
冯曜扶额苦笑,无奈道:“李师姐,非要当著我面拒绝人家吗?”
“怎么?你也是他请来说媒的?”李司渭一双凤眸轻轻眯起,带著几分审视意味。
“这倒不是,这种场合我在场不太合適。”
“乖乖受著,我的钱哪有这么好赚。”
她轻启红唇,理直气壮。
沉吟片刻,冯曜放出狠话:“这回就算了,再有下次,必须加钱!”
……
冬日照暖,光曜大千,灵秀峰下蜿蜒曲折的河面光洁如玉带。
冯曜神采奕奕踏在鹤背之上,迎面吹来阵阵清冷风。
身上仅著一件棉袍,也丝毫不觉寒冷,任由髮丝、衣袂隨风飞舞。
纵目望去。
山川河岳匍匐脚下,行人如若米粒微尘。
心借风势,胸中升起一股豪迈酣畅之意,只听他口中吟道:
“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
此刻的他不再市侩精明,不再沉静淡漠。
阳光散落肩头,少年意气欣然抒发。
李司渭静静看著他,眸子微动了动,难得没有出言嘲讽。
不多时。
鹤群缓缓落在悬水涧中。
飞瀑夹於常青草木之间,依山而出,落在潭中,击起一圈圈摇曳浮动的涟漪。
湖湾沿岸处,零星坐著几个垂钓的同门。
红顶白鹤们悠然饮水,时不时扑翅嬉戏,好不快活。
岸边,两人隨意寻了处宽大平整的山石坐下休憩,期间无话。
儘管他们几年前短暂生活过几个月,那时孩童心性打闹成趣。
但时过境迁,两人並没什么情分可言。
入派之后,她是一年胎息的天之骄女,冯曜是被女人骗得团团转的知名舔狗,鲜有交集。
两人一直沉默著,享受片刻的寧静。
不知多久。
李司渭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开口说道:“我即刻动身,你且在此地不要走动,日暮前我会回来。”
对方开口的瞬间,意识从碎镜中抽离。
面对豪掷八千符钱的大金主,他的態度顺从而恭敬:
“好嘞,您慢走。”
方才乘风吟诗的少年,转眼就满身铜臭市井味。
刚对他有所改观,立马就打回原形。
李司渭神情清冷,懒得多言语,乘上白鹤飞入云霄,转睫间消失在云层中。
冯曜收回目光,表情重归平静,眼底藏著些许忌惮。
【李司渭】
【修为:练炁六层(天魔血煞经)】
【功法:魘蛇照心功(入门),冲阴寒斗真炁(——),枯洪炉灭寂身(——),血甲术(大成),摶锋术(中成),浮光烁影术(中成),琅嬛青卷(——)】
“天魔血煞经?”
“她到底是什么来头?”
“明明练炁六层,还隱藏实力值守鹤栏,到底所为何事?”
冯曜没有头绪,心底一阵后怕,连带著那八千符钱也觉得烫手。
方才如果选了跟踪,这时候怕是连小命都没了。
稟报宗门?
她藏了这么久都没露馅,肯定有法子瞒过师长。
没有证据贸然揭发,无异於將自己置於眾矢之的。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吧。
片刻后,他轻嘆口气。
“实力不够,胡思乱想也是白搭。”
这样想著,他再度沉入碎镜之中,参悟功法。
直到將近日暮,李司渭才匆匆赶来匯合。
好在一路都没出什么岔子。
经过这么一遭,他今后打定主意对李司渭敬而远之。
赶紧突破练炁,从妖女身边逃离。
冯曜心事重重回到院里,刚好看见陈廷州在院子里烧火,准备做饭。
想到一连十几天都是陈廷州给他送饭,冯曜决定带他去樊楼搓一顿。
……
天气愈发冷了,日头渐短。
两人赶到樊楼时,天色已经彻底黯淡,冷风沁骨。
樊楼里热火朝天,每桌都是飘扬著热气,香味横溢,人们推杯换盏,觥筹交错,一片热闹嘈杂景象。
到了月末,陈廷州兜里没剩几个子了。
仅仅站在门口闻到酒菜香气,口水就不爭气地往外流。
他使劲搓了搓冻到发红的脸颊,猛地咽了口水,笑著说道:
“害,送饭这点小事不值些钱,咱们可以买些肉菜自己做著吃,专门来一趟樊楼,属实是破费了。”
“不用担心花销,我如今司职鹤栏,每月工钱比以往多得多,你敞开肚子吃就是。”
冯曜微微一笑,突然想到什么,又补充一句:“只有一点,你不准喝酒。”
“上次是高兴,我一般喝不醉的。”
陈廷州狡辩了一句,拍了拍空落落的肚皮,说道:“我实在馋了,这回你请,下月发了工钱,我再请回来。”
冯曜自然不肯,可对方说是不想欠太多人情,执意如此,他也不好多说什么。
两人寻了个稍微安静些的地方坐下,陈廷州是老吃家,菜自然还是由他来点,考虑到是冯曜付帐,他没上回那么放肆。
青鲤鱼汤,棒骨羊腿,铁锅燉大鹅,三碗灵米饭。
陈廷州不好意思的笑著:
“曜哥,我吃两碗灵米饭,你別见怪啊,我这人呢,从小没吃饱过,入了道院后有的吃,就不喜欢饿著肚子。”
“不够的话再加,不用给我省钱。”
冯曜十分体谅,知晓这位舍友的食量。
寻常道徒一碗灵米饭就能撑圆肚子,陈廷州这个食量,一月工钱怕是五六成都吃进了肚子里。
等待上菜的间隙,陈廷州忽然想起什么,笑著说道:
“你得了胎息,咱们院子里的炭都变好了,又耐烧,还不冒烟,说出去工友都羡慕死,哈哈哈哈。”
“不是要砸庶务堂吗?给你点小恩小惠就打发了?”
“其实我这人胆小,就是说著玩玩,就算真证得胎息,我也不敢去滋事。”
不多时,灵米饭和菜便都上齐了。
陈廷州月初那一顿花销太大,已有数十天没吃过灵米灵肉,立刻大快朵颐起来。
一顿饭足肉饱之后,他恋恋不捨舔完碗里最后一颗米饭,才依依不捨放下碗筷,打了个饱嗝。
“过癮吶过癮。”
拍著沉甸甸的肚子,陈廷州懒懒的靠在椅子上,像是心里有了底,意犹未尽:
“这就是活著的意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