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海红日总经理办公室,签字笔落在纸上的声音很轻。
范冰兵握著笔,手腕悬空,一笔一画写得很认真。虽然她的字不算好看,但很工整,像她这个人,至少在齐宇眼里。
三份合同,每份五页。
范冰兵翻一页,签一个名,翻一页,再签一个名。
齐宇就坐她的对面,用手肘撑著沙发扶手,托著腮,光明正大地盯著看。
王静花用余光扫见这一幕,嘴角微微抽了抽。
她从业这么多年,什么样的金主没见过?
有上来就要敬酒的,有拐弯抹角要电话的,有借著探班名义往剧组塞人的……
但像眼前这位,从进门到现在,视线几乎没从冰冰脸上挪开的,还真是头一个。
关键是,这齐宇看的太坦然了,也不避人。
让从业多年的王静花也不由得感到头疼。
“齐总,”王静花放下手里的合同副本,决定主动打破这微妙的氛围,“冰冰的字写得还入眼吧?”
“好看。”齐宇点点头,语言真诚,“人如其字。”
说话间,范冰兵手一抖,笔尖在最后一页的角落划出一个小尾巴。
抬起头,瞪了齐宇一眼。
齐宇无辜地眨了眨眼。
王静花:“……”
她忽然有点后悔答应这顿饭了。
合同签完,王静花接过,让助理拿去盖章。
隨后看了看墙上的钟,十一点四十,刚好是饭点。
“齐总中午有安排吗?”
“没有,等花姐安排。”齐宇答得很快,笑容得体,“客隨主便。”
王静花心里哼了一声。
她倒想看这位齐总能装到何时。
明明刚才还说“在京城待几天了解一下市场”,现在又说“客隨主便”。真当她是刚入行的小姑娘?
但她面上不显,笑著站起身:“那行,我知道附近有家鲁菜馆,冰冰是山东人,应该吃得惯。齐总呢?”
“我什么都吃。”齐宇也站起来,“不挑。”
范冰兵在一旁收拾自己的包,听到这话,忍不住接了句:“真的假的?上次有个投资方请吃饭,我问人家吃什么,人家也说『隨便』,结果真隨便了,他又嫌这嫌那。”
“那是假隨便。”齐宇看她一眼,“我是真不挑。”
范冰兵愣了愣,一时没反应过来这话是认真的还是在逗她。
王静花已经走到门口,回头催促:“冰冰,走了。”
鲁菜馆不远,就在公安大学对面的一条巷子里。
店面不大,但装修讲究,进门就是一面大大的“鲁”字书法墙。
老板娘显然是认识王静花的,亲自迎出来,领著他们进了包间。
齐宇主动让出主位,坐到靠门的位置。
王静花眼神闪了闪。
这齐宇,有点意思。
圈子里吃饭,座次是大讲究。主位是东道主,主宾坐右手边。
按理说今天是王静花做东,齐宇是客,应该坐主宾位。
但他主动坐到门口,等於把主位和主宾位都让了出来。
这既是对王静花的尊重,也是一种不动声色的表態:我不爭这些虚的。
“齐总以前来过京城?”王静花落座后,隨口问。
“第一次来。”齐宇接过老板娘递来的热毛巾,擦了擦手,“不过以后应该会常来。”
“哦?”王静花挑眉,“为了生意?”
“为了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落在范冰兵身上。
范冰兵正低头看菜单,闻言抬起头,对上齐宇的视线,又飞快地移开。
王静花:“……”
菜上得很快。
葱烧海参、九转大肠、糖醋鲤鱼、油燜大虾……满满当当摆了一桌。
齐宇说到做到,真不挑。每道菜都尝,每道菜都夸,夸得还很有水平。
不是那种乾巴巴的“好吃”“不错”,而是能说出点门道来的。
“这个海参烧得好,葱香味进去了,但没盖住海参本身的鲜。”
“大肠处理得乾净,火候也到位,外面脆里面嫩。”
老板娘在旁边听得眉开眼笑,非要敬齐宇一杯。
齐宇来者不拒,仰头干了。
范冰兵在一旁看著,忽然有点明白花姐为什么说这人“看不透”。
说他是富二代吧,哪有富二代对鲁菜这么懂的?
说他是生意人吧,哪有生意人第一次见合作方就这么实在的?
可要说他是在演戏……这戏演得也太真了。
“冰冰。”王静花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你以茶代酒,敬齐总一杯。以后合作,多沟通。”
范冰兵端起茶杯,站起身。
齐宇也站起来,端著酒杯,却没急著碰杯,而是看著她,认真地说:“冰冰,这杯酒我敬你。不是敬代言人,是敬我喜欢的人。”
范冰冰手一抖,茶水差点洒出来。
王静花:“…………”
老板娘在一旁捂嘴笑。
齐宇却一本正经地继续说:“你不用有压力,我就是表达一下。追女孩子嘛,总得让人家知道心意。”
说完,一仰头,干了。
范冰冰愣了好几秒,才想起来自己手里端的是茶。
她喝了一口,放下杯子,脸上的红晕还没褪乾净。
王静花深吸一口气,决定换个话题:“齐总,冰美人接下来的宣传计划,有大概方向了吗?”
…………
这顿饭吃了两个小时。
从鲁菜聊到粤菜,从京城聊到羊城,从服装聊到娱乐圈……
王静花不得不承认,齐宇是个很好的聊天对象。他话不多,但每句都能接住,偶尔还能拋出点让人眼前一亮的东西。
比如他说:“现在的服装品牌,都在拼渠道、拼价格,但我觉得,未来的竞爭是拼人设。”
王静花问:“人设?”
“对。”齐宇放下筷子,“衣服是穿在人身上的,消费者买的不是布料,是穿上这件衣服之后,自己会成为什么样的人。所以品牌要有故事,要有性格,要有能让消费者代入的形象。”
他看向范冰冰:“冰冰就是冰美人的故事。”
范冰冰抿了抿唇,没说话,但眼睛亮亮的。
王静花沉默了。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之前可能低估了这个年轻人。
这不是一个普通的富二代追女明星的故事。
饭局结束,齐宇主动结了帐。
王静花没有抢,只是在走出店门的时候,意味深长地说了句:“齐总,下次来京城,提前说一声,我安排。”
“一定。”齐宇笑著点头。
范冰兵站在一旁,手指绞著包带,欲言又止。
齐宇看她一眼,轻声说:“沪戏那边,开学了要是有什么不习惯的,可以给我打电话。”
范冰冰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要去沪戏?”
“猜的。”齐宇笑了笑,“花姐之前不是说了嘛,你要进修。”
“哦。”范冰兵点点头,心里却觉得哪里怪怪的。
王静花已经拦下一辆计程车:“齐总,我们送你回酒店?”
“不用,我自己走走。”齐宇摆摆手,“刚到京城,想逛逛。”
计程车开走了。
齐宇站在巷口,看著那辆黄色的夏利消失在街角,这才慢悠悠地往另一个方向走。
七月的京城,阳光很烈。
他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什么,掏出手机,给堂弟齐军发了条简讯:
“帮我查一下沪戏的开学时间。”
发完,他把手机揣回口袋,继续往前走。
路过一个报刊亭,他停下来,买了瓶北冰洋。
汽水很冰,他仰头喝了一大口,看著来来往往的行人。
穿的確良衬衫的中年男人、烫捲髮穿踩脚裤的年轻姑娘、骑著二八大槓叮铃铃穿过的老大爷……
2000年的京城,真的和26年后不一样。
但他知道,有些人,有些事,不会变。
比如范冰兵。
比如他接下来要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