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打完,但快了。”华玄宗笑道,“十年前,凉州九郡尽为二王所占,战线一度推到了益州......燕帝不愧是夺位而起,雄才大略,如今已收復凉州七郡。尚未收復的,只剩下定远和安北两郡了。”
定远是定王的封地,安北则是寧王的封地。二王经营了近百年,根基深厚,不是那么容易就能啃下来的。
华振庭闻言,放下筷子,眼中带著几分兴奋道:“父亲,这么说,二王快败了?”
华玄宗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將败,但还没败。”
他没有把话说透,除了华振衣若有所思,只有黄妡和东方灵珂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黎明之前最为黑暗,困兽犹斗,临死前的反扑往往最为疯狂。
华振业向来有些跳脱,更没想到那么多,咧著嘴笑道:“太好了!打了十年,终於要打完了!爹,到时候,咱们是不是就可以开山了?”
“自然。”华玄宗看了他一眼,嘴角带著笑意,“开山之后,你们也能出去见见世面了。”
“真的吗!”华振业眼睛一亮,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对上了东方灵珂的眼神后,又老老实实坐好,弯起的嘴角怎么也压不下去。
“爹爹,那我要去益州!风陵渡,牛头山!”华令仪咯咯笑道。
她整日呆在山中,被那群土里土气、呆呆傻傻的少年围著,虽然听话,但早就腻了。她打小听两位母亲讲当初与爹爹相遇的故事,常常嚷著要去看,如今心愿快要实现,怎能不兴奋?
“好。”华玄宗失笑,目光落在一直没开口的华振衣身上。
华振衣感受到华玄宗的目光,没有说自己想去哪里,而是问道:“父亲,那咱们华家呢?二王快败了,咱们家要做什么?”
华玄宗目光中露出几分讚许,点了点头道:“配合朝廷,拿下鸣泉。”
话音一落,膳堂中的气氛微微一滯。
黄妡举著筷子的手微微一顿,东方灵珂的眉梢轻轻动了一下。两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那一闪而逝的忧色。
这两年,她们虽未出山,却也偶尔派人偷偷出去打探,自然清楚鸣泉的形势。
鸣泉虽不是定远要地,但隨著定王战线溃缩,已屯扎了一千道兵,更有可能成为定王逃遁西蛮的要道,谁能保证他不在鸣泉布下些什么?配合朝廷,拿下鸣泉,可不是那么简单的八个字。
但当著孩子们的面,两女都没多说什么。
“知道了。”黄妡淡淡应了一句,语气平静,仿佛华玄宗说的只是一件寻常小事。
东方灵珂夹了一筷子菜放到华玄宗碗里:“吃饭。”
看著碗里堆起的菜,华玄宗笑了笑,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饭桌上的气氛又活络了起来。
华振业缠著华玄宗问西风郡的事,华振庭问朝廷大军的动向,华令仪问还有没有什么新奇好玩的东西,就连一向话少的华振衣,也偶尔插上一两句话。
华玄宗一一作答,將十年征战的风霜化作轻描淡写的几句,將生死一线的惊险隱去,只留下孩子们想听的见闻。
说著说著,话题不知怎么就转到了赵家。作为华家的子嗣,四个孩子怎会没有听过鸣泉华家从何而来,因何而来呢?他们虽然无法完全感受到父母一辈那强烈的恨,可已然对赵家生出了敌意。
在他们尚未成熟的认知中,赵家,都是坏得流脓的东西。华家祠堂中的华家家规中更有一条:遇华阳赵家之人,杀无赦。
“父亲,赵家现在怎么样了?”华振庭放下筷子,正色问道。
华玄宗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眼中闪过一抹寒光,转瞬即逝。
“青焰真人仍无消息,听说还在闭关。”华玄宗语气平静道,“至於赵家的两名少真人,赵渊明和赵渊泰,也已经闭关,估计在衝击筑基。如今,赵家行事收敛了许多,已经是华阳名副其实的第一修行大族了。”
“收敛?”华振业冷笑一声,“爹,他们当年为祸华阳的时候,可没见收敛。”
华玄宗微微頷首,没有接话。
有些仇,不必时时掛在嘴上,只需记在心里。四个孩子年纪不大,但作为他华玄宗的子女,【见枯荣】法脉传承之人,有些东西是生来就要承受,必须承受的。根本不存在早晚与否,更不存在合不合適这个问题。只要赵家一日未灭,华家就一日难安。
不止是为了他华玄宗和黄妡,更为了他们四个自己。而唯一对不起的,只有东方灵珂了。
膳堂中安静了一瞬,黄妡开口打破了沉默,笑问道:“黄沙谷呢?”
华玄宗看向她,知道她问的不是黄沙谷的现状,而是在问十年前那步棋,如今走得如何。
“被灭门了。那个半残的筑基真人听说被定王抽了魂,其余黄沙谷弟子,一个不剩。”华玄宗忽地笑道。
黄妡笑著点了点头,放下了筷子。
当初,华玄宗之所以选择在西风郡起兵,不止是想撇清西风军与鸣泉华家的关係,更有栽赃黄沙谷的意思。
西风军在西风郡不止打著討伐二王的旗號,更会时不时化作道匪,四处劫掠与定王有关係的修行家族。劫掠时故意留下从黑市买来的黄沙谷法器,引导定王势力与不想参战的黄沙谷结仇。
定王不是蠢货,得了消息后,自然猜到有人故意以黄沙谷之名扰乱后方,於是顺势而为,下旨严厉斥责了黄沙谷一番,斥其言行不一,明面保持中立,却在后方偷偷捣乱,破坏討伐吴逆的大事,让其交钱赎罪。
黄沙谷本来也想交钱寧事息人,谁料想定王胃口太大,张口就要三十万灵石,再加上遭华玄宗劫掠的那些修行家族索要的赔偿,算下来,把黄沙谷卖了都还差两万。
那黄沙谷的筑基真人面对这口黑锅,是越想越气,更想到黄沙谷的百年声誉竟要败在他的手中,索性一不做二不休,举门搬迁。
打不过你,还不能跑么?
面上虚与委蛇,说多给点时间筹措灵石,私下则暗中清点物资,准备跑路。谁料定王早就长了个心眼,一直派人暗中盯著黄沙谷的动向。毕竟他在华家吃了不小的亏。
黄沙谷这一逃,就是八年多,到底没能逃出凉州,彻底消亡在了大漠戈壁之间,黄沙谷传承百多年的法脉,自然落在了定王手中。
黄妡端起酒杯,慢慢喝了一口,没有说话。东方灵珂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吃饭吧,菜都凉了。”黄妡给了东方灵珂一个安心的眼神,嘴角露出淡淡的笑。
饭桌上的气氛渐渐回暖。
华振业又恢復了嬉皮笑脸的模样,华令仪缠著华玄宗问西风郡的风土人情,华振庭偶尔插一两句关於战局的分析,华振衣安静地听著,目光在父亲和三位兄妹之间来回移动。
一顿饭吃了大半个时辰,碗盘撤下去,换上清茶。
黄妡端著茶盏与东方灵珂对视了一眼,有些话,还是要等孩子们散了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