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沈忱最后一次说出,“ok,pass的”时候,时针已经迈过了数字9。
柳智敏靠在边上,一副萎靡不振的样子。又是两个小时的录音,中间没有休息过,嗓子倒是还好,体力消耗有点大。可奇怪的是,她反而有种说不出的雀跃。
那感觉像是小时候练了很久的吉他,终於能完整弹下来的时候,妈妈摸摸她的头说“我们智敏真棒”。感觉又累又满足,还想再要一个摸摸头。
沈忱还在收拾设备,把监听耳机掛回墙上,笔记本合上,谱子一张一张收进文件夹里,动作不紧不慢,完全习惯了这个点下班。
柳智敏的目光就那样落在他身上。
“欧巴。”
“嗯?”
“送我回家吧。”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自然,带著一点点理所当然的意思,像是吃定了这个人不会拒绝她。眼神里藏著一点狡黠的笑意。
沈忱把桌上整理好,拿起自己的外套,柳智敏就那么俏生生地立在那里。
她站在昏暗的光线中,脸上带著那种疲惫又满足的神情,她的双眸在残余光晕的映照下仿佛是跃动的星火。
“我有拒绝的权利吗。”
她摇摇头
“那走吧。”
柳智敏笑了,跳起来拎起自己的包,跟在他后面往外走。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安静的空间里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柳智敏靠在电梯壁上,盯著电梯门上映出的他的侧影,感觉这样的安静很美好,不需要说话,也不用想下一句该聊什么,就只是待在一起。
b2层的地下停车场很空旷,这里是高层的专属车位。他的白色宝马静静地停在老位置,车灯闪了两下,解锁的声音在安静的停车场里格外清晰。
她钻进副驾驶,繫上安全带,把自己埋进座椅里。
车子驶出停车场的时候,黑夜已经彻底笼罩了大地。十一月的夜晚冷得乾脆,圣水洞自然很热闹,只有视线的角落里有几片枯叶被风捲起来,在车灯前打个转,又消失在夜色里。
“那现在是所有的部分都录完了吧。”
“还没有。”
“还有別的?”
“还没有。”沈忱又重复了一遍。
“还有一首歌需要你去录,但是你现在的状態过於疲劳,还完成不了。”
“为什么?”
“这首歌需要你单独完成一段副歌,和声也有很长的唱段。后续混音的时候,会用你的声音作为主唱轨。”
“啊?为什么选我?”
“不为什么。这个是已经做出的决定。”
“我会不会不太適合……”
“不”,沈忱还是盯著前方的路,但是嘴里蹦出来的话让柳智敏心惊肉跳:“非常適合你。我认真评估了你的声线和音色,只要你能唱下来,这就是最適配你的part。”
“你確定我能做到?”
“我確定。”他歪头看了她一眼:“我很確信。”
柳智敏觉得脸上有点微热。
她把车窗摇下来一点,冷风灌进来,吹乱了她的头髮,享受著那种清凉的感觉,从下午一直闷在录音室里的憋闷感被一点点吹散。
“窗户关上。”沈忱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刚康復又开始折腾。”
“哪有那么娇气。”她嘴上这么说,还是乖乖把窗户摇了上去,然后转头望著他,“欧巴你好像我妈。”
她自顾自地继续说:“我妈也这样,我小时候洗完头不吹乾就跑出去玩,她在后面追著我喊『感冒了怎么办』,跟你现在一模一样。”
“那你听你妈的话吗?”
“不听。”她理直气壮,“所以经常感冒。”
“现在呢?”
“现在……”她想了想,“看情况。”
“为什么不是像你爸?”
“因为爸爸没有你那么囉嗦。”
这还是他26年人生第一次被人说囉嗦。
柳智敏看著窗外夜幕中的汉江,自顾自地说:“小学的时候,每到周末爸爸就会开著车载著我们去接妈妈。”
“妈妈是护士,时常会上夜班,周六的上午爸爸会去接她下班。每次回家的路上,妈妈会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跟我们聊天,爸爸就不爱说话,就一直地开车。但是能看出来爸爸每次心情都很好。”
“想家里人了?”沈忱说。
她摇摇头:“只是有点怀念。”
“听起来也是很温馨的画面。不过把这个讲给我这种中学就被扔到寄宿制学校的人来讲,未免有点残忍。”
柳智敏惊了一下,转过身来歉疚地冲他摆手:“对不起欧巴,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逗你的。”
柳智敏望著他的侧脸,突然问道
“欧巴你是什么时候学会开车的。”
“大概17岁,或者18岁,我不记得了。”
“你喜欢开车吗?”
他想了想:“一般。代步工具而已。”
“那你怎么不请个司机?”她歪著头看他,“以你的身份,配个司机很正常吧。”
“不喜欢车里坐陌生人。”
柳智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个理由,还真是很符合他的风格。
“过两年等你们陆续从宿舍里搬出来有了自己的生活,你也可以买一台。”
“我?”柳智敏摇了摇头,“我不要,我没有驾照。”
“去考一个就可以了。”
“我不要。”
“为什么?”
她好像自己做了一下心理斗爭,然后说:“因为我怕鸽子。”
沈忱握著方向盘的手差点滑了一下。
他转头看她,表情有点复杂:“……怕鸽子,和考驾照,有什么关係?”
柳智敏理直气壮地说:“有啊。开车的时候万一有鸽子突然飞过来,停在挡风玻璃上,或者从路边衝出来,我一害怕就会踩剎车,万一后面有车撞上来怎么办?多危险。”
沈忱听完,语塞了很久。
久到柳智敏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语气里带著一种努力克制的无奈:“你知道开车的时候,遇到突发情况的第一反应是什么吗?”
“踩剎车啊。”
“对。所以如果鸽子真的飞过来,你踩剎车,是正確的操作。和怕不怕没关係。”
柳智敏眨了眨眼,好像没想过这个角度。
沈忱继续说:“而且鸽子不是鸟群,不会成群结队往车上撞。就算真的遇到,你正常开车,它们会自己躲开。”
“真的吗?”
“真的。”他顿了顿,“你怕鸽子,和开车这件事,没有任何因果关係。”
柳智敏听完,认真思考了几秒,然后说:“那我还是不考。”
“……为什么?”
“因为害怕。有因果关係。”
他深吸一口气,盯著前方的路,决定放弃在这个问题上继续纠缠。
柳智敏望著他那个憋屈的表情,忍不住笑出了声。
她笑够了,又凑过去问:“不过欧巴你说的有道理,以后我想出门怎么办?”
“你想去哪儿?”
“不知道,就是万一有事呢?比如想吃某个地方的东西,或者想去汉江边吹风,或者……”她想了想,“或者想去看电影。”
“出道之前你怎么出门的?”
“爸爸送我。或者坐公交,坐地铁。”
“现在呢?”
“现在一般不会乱跑。有公司的保姆车,还有经纪人欧巴接送。”她停顿了半秒,转过头望著他,“还有你。”
在柳智敏看不到的地方他悄悄地笑了一下。
“所以现在回宿舍,很方便。”她继续说,语气里带著一点小得意,“有个专职司机,隨叫隨到,还不用付钱。”
沈忱终於忍不住了,瞥了她一眼:“谁说不用付钱?”
“欧巴,你要收车费吗?”
“当然。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也没有免费的专车。”
她想了想:“有道理。那你收多少?”
沈忱没说话。
她继续追问:“按次收费还是包月?按次的话,今晚这趟多少钱?”
他看了她一眼,嘴角带著一点若有若无的笑:“你付得起吗?”
柳智敏挺直了腰板,一脸骄傲:“我可是aespa的队长,出道两年多,挣的钱虽然比不上那些大前辈,但付个车费还是绰绰有余的。你开价吧。”
“那要是我不想收钱呢?”
柳智敏愣住了。
不想收钱?那是什么意思?
她盯著他,等他的下文。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他偏过头,和她对视。
那双眼睛在昏暗的车厢里显得很亮,里面有一点她看不太懂的东西。
“先欠著。”他说,“等以后再说。”
柳智敏的心跳漏了一拍。
——以后?
——什么以后?
红灯变绿,车子继续往前开。
“等到有一天你还不起的时候,我再来管你要。”
她抬眸瞥了一眼主驾位置上的人,路边的光影覆在他脸上,是他特有的那种淡定又自信的神情。
“欧巴。”她轻声开口。
“嗯?”
“那你记好了,到时候別忘了。”
十分钟后,白色的宝马没有停在宿舍楼下,而是在离宿舍几百米远的公园旁。柳智敏看了一眼窗外。
“欧巴,我们去公园走走吧。”
沈忱顺著她的目光望出去——公园里的那条步道,路灯昏黄,树影婆娑,远处能看到江面上倒映的灯火。十一月的夜晚,这个点几乎没什么人。
“太冷了。”他说。
“就走一会儿。”她已经解开安全带了,转过头望著他:“就一小会儿。”
沈忱偏头,有点没脾气地看著她。
她也不急,就那么看回去,像是在等一个肯定会答应的答案。
他嘆了口气,熄了火。
柳智敏笑著推开车门,跳下去,冷风迎面扑来,她缩了缩脖子,但脚步没停。
“走这边。”她指著那条步道,回头看他。
沈忱锁好车,跟上去。
步道两侧的树落尽了叶子,光禿禿的枝椏在路灯下投出交错的影子。江风吹过来,带著潮湿的凉意,从衣领的缝隙里钻进去。
柳智敏走了几步,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她今天出门的时候没戴围巾。下午在录音室闷了一天,出来的时候满脑子都是赶紧上车,哪还记得这些。此刻站在空旷的步道上,冷风从四面八方灌过来,她才意识到自己失算了。
但她没说,只是继续往前走。
沈忱跟在她旁边,不紧不慢的。
走了一小段,她终於没忍住,小声嘟囔了一句:“风好大。”
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但足够让他听见。
沈忱在后面看著她,她缩著脖子,两手插在外套口袋里,修长的脖颈完全暴露在风里——她的脖子本来就长,此刻缩著也还是显得空落落的。几缕髮丝被风吹起来,贴在脸颊上,她也没顾上理。
柳智敏正想著要不要提议往回走,忽然感觉肩上多了点什么。
她低头一看——一条围巾。
黑色的,男士的,还带著一点温暖的体温。
“戴上。”他说。
她还没来得及反对,他已经伸手把围巾在她脖子上绕了一圈。
围巾很长,绕了一圈之后,还有一大截垂下来。
他顿了一下,目光在那截多出来的围巾上停了停,又移到她脸上。
然后他抬起手,把剩下的部分往上拉,鬆鬆地包住她的头和耳朵。
柳智敏只觉得眼前一暗,视野里只剩下一圈黑色的织物边缘,和透过那圈边缘看到的——他的脸。
他退后一步,端详著自己的“杰作”。
围巾在她脖子上绕了一圈,剩下的部分像个小帽子一样包著她的头和耳朵,只露出一张脸。她的脸本来就小,被这么一裹,更显得只有巴掌大。
风把那几缕碎发又吹起来,贴在围巾上。
沈忱端详著那个造型,嘴角露出一个微笑。
柳智敏从围巾里挣出一只手,摸了摸自己头上的那堆织物,又看了看他,声音闷闷的:“这是……帽子?”
“围巾。”他说。
“那为什么在我头上?”
“太长。”
她眨了眨眼,努力低头看自己,只看到一坨黑色的织物从脖子一直堆到头顶。她又伸手摸了摸,摸到一只露在外面的耳朵,冰凉冰凉的。
“耳朵还在外面。”她说。
沈忱望著那只从围巾缝隙里探出来的耳朵,白白的,冻得有点发红。
他伸手,把那个角落的围巾往下拉了拉,盖住她的耳朵。
柳智敏只觉得耳边一暖,那只手隔著围巾轻轻按了一下她的耳朵,然后收了回去。
他站在那儿,风吹著他的衣服,露出里面那件薄薄的针织衫。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的轮廓勾勒得很柔和。
“你冷不冷?”她问。
“不冷。”
“骗人。”
他没说话。
她想了想,伸手去解围巾。
但手刚抬起来,就被他按住了。
“戴著。”
“可是你——”
“我不冷。”他说,“走吧,送你回去。”
柳智敏望著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只好裹紧那条围巾,跟在他旁边往回走。
围巾上有他的温度,还有一点淡淡的、乾净的气息。
她走著走著,心里是压抑不住的笑意。
——这个人,怎么总是这样。
云淡风轻地做一些很撩人的事情。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副滑稽的样子,又抬头看了看他走在前面半步的背影。
风把他的衣服吹得紧贴著身体,他也没缩脖子,就那么走著,像是什么都感觉不到似的。
她加快脚步,走到他旁边。
“欧巴。”
他垂下眼。
她裹著那条黑色围巾,一双大眼睛在黑夜里眨巴眨巴。
“谢谢你。”
他说:“嗯。”
她又比了个心:“欧巴撒浪嘿。”
他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但柳智敏看到了——他的耳朵,红了一点。
她笑得更开心了。
风还在吹,但她不冷了。那条围巾把她裹得严严实实的,像一个小小的、温暖的茧。
茧里的少女瓮声瓮气地说:“欧巴,专辑里你到底写了哪两首歌?”
“你今天不是都唱了吗?你觉得是哪两首。”
““我不猜。”黑色的蚕茧甩头,“猜中了又没有什么好处。””
“你还想要好处?”沈忱搓了搓发冷的双手:“你要是猜中了,给你点好处也未尝不可。”
“你答应啦?”即使被围巾裹得严严实实,沈忱也能从那双眼睛里看出里面的笑意。
柳智敏又有点犹豫:“那会不会对欧巴你有点不公平?”
他被她逗得直想笑:“要不然你也给我点好处。”
柳智敏认真地思考了一下,点了点头。围巾的后摆隨著她的动作上下甩动:“那我们打个赌吧!”
“你说。”
“我来猜哪两首歌是你写的,如果我猜中了,你要满足我一个愿望。”
“好,那我的好处是什么?”
“你来猜这张专辑里我最喜欢哪两首歌,如果你猜中了,我也可以满足你一个愿望。”
“成交。”
“成交!”山竹小手高高举起,用力地拍在他手上:“那就等16號发行的那天,我们一起公布答案。”
把柳智敏送到家门口后,沈忱和她道了声晚安便转身离开。柳智敏一直望著他的身影消失在视线里才进了公寓。
电梯上行的时候,她还在记忆里回放刚才的画面——他站在路灯下,给她裹围巾的样子。那双大手笨拙地摆弄著那条围巾,最后把她裹成一个小粽子。
然后缩著脖子就溜掉了。那个样子回想起来还是很滑稽。
不知道为什么,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总是很开心,好像有数不尽的乐趣。
电梯门打开,她走到宿舍门口,刷开大门。
门开的瞬间,客厅里的灯光涌出来,刺得她眯了眯眼。
然后她听到一声尖叫。
“啊——!”
是寧寧的声音。
紧接著是giselle的喊声:“谁?!”
然后是winter的声音,冷静但带著警惕:“智敏欧尼?”
柳智敏站在原地,一脸茫然。
她盯著客厅里的三个人——寧寧缩在沙发上,手里抓著一个抱枕挡在胸前;giselle站在茶几后面,摆出一个防御姿势;winter挡在两人前面,手里拿著……一包薯片?
“你们干嘛?”柳智敏问。
三个人同时望著她,表情从惊恐变成困惑,再从困惑变成……
憋笑。
“欧尼,”寧寧放下抱枕,指著她,“你……你这个造型……”
柳智敏瞥了一眼玄关镜子里的自己。
黑色围巾从脖子绕了一圈,剩下的部分堆在头上,把头髮和耳朵都包住了,只露出一张脸。刚才在电梯里光顾著想事情,完全忘了自己还裹著这个“蚕茧”。
她伸手想把围巾扯下来,但越扯越乱,最后整个人被围巾缠住了。
giselle第一个笑出声。
“哈哈哈……你这个样子……是从哪儿逃出来的……”
winter也笑了,笑得很含蓄,但肩膀一抖一抖的。
寧寧的大嗓门和海豚音笑声现在可能已经穿透了板门店。
柳智敏红著脸,终於把围巾从头上扯下来。头髮被蹭得乱糟糟的,几缕碎发翘起来,像个炸毛的小动物。
“笑什么笑!”她瞪她们,但那个表情配上乱蓬蓬的头髮,完全没有威慑力。
giselle走过来,围著她转了一圈,盯著那条围巾看了几秒。
“这不是你的吧?”
柳智敏小脸一红。
giselle继续说:“你的围巾是米色的,这条是黑色的男士款。”
寧寧从沙发上爬起来,凑过来看:“真的假的?让我看看。”
winter也走过来,三个人围著那条围巾,像在研究什么稀罕物件。
“料子真好。”寧寧摸了摸,“肯定不便宜。”
“而且很大。”giselle比划了一下,“这是给高个子的人戴的。”
winter望著柳智敏,慢悠悠地说:“欧尼,刚才谁送你回来的?”
柳智敏第一反应想说“我自己”,但话到嘴边,看到三个人那副“你编你继续编”的表情,又咽回去了。
“我……我去散步顺手买的。”她说。
“一个人散步?”giselle挑眉。
“嗯。”
“一个人散步,然后顺手带回来一条男士围巾?”
柳智敏手动禁言了自己。
寧寧狐疑地打量她:“欧尼,你是不是把人家围巾抢了?”
柳智敏瞪她:“我抢这个干嘛!”
“那你说是怎么来的?”
“都说了是我买的。”
说罢劈手抢过那条围巾,抱在怀里,往房间走。
“我睡觉了!”
身后传来三个人毫不掩饰的笑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听到giselle说:“那条围巾,看起来像是那个人的。”
“哪个?”寧寧问。
winter很淡定地说:“某个开白色宝马的人。”
她推开门,衝进房间,“砰”地关上。
门外的笑声在扩大,她靠在门板上,把脸埋进那条围巾里。
围巾上还带著一点淡淡的、乾净的气息。仿佛那个人此时就在她的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