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军大营。
马仁瑀掀开大帐门帘,赵匡胤连忙疾行几步,將扛在肩头的郭侗轻轻地放在了主帅的软塌上。
见到如此情形,韩通与王朴全都嚇了一跳。
韩通有些慌张,倘若是郭侗出了什么事,他这眼下周军营中的第二统帅,肯定是难辞其咎,连忙关切道:“赵匡胤、马仁瑀,殿下不是隨尔等探营去了吗?这是怎么回事?”
那副择人而噬的表情,仿佛是要將两人生吞活剥了一般。
要不说,还得是王朴足够冷静。
“韩厢主,现下不是追究的时候,快去请医官过来。”
韩通闻言,三步並作两步便冲了过去。
不多时,韩通就领著医官走进了大帐。
那医官走近榻前,先是號了號脉,又是扒了扒眼睛。
“殿下这是被暑气伤了身子,这才昏了过去!”
闻听此言,眾人这才长舒了一口气。
“嘶~”
这时,赵匡胤再也坚持不住,发出了痛苦的声音。
眾人回头望去,只见赵匡胤左手的衣袖已经被鲜血浸透,正顺著他的手指滴落下来。
马仁瑀见状,连忙开始为赵匡胤卸去甲冑。
此时,郭侗在那医官的针灸刺激之下,已经逐渐恢復了意识。
郭侗只觉得头昏沉沉的,过了一会,这才想起自己在调转马头之时,不知怎的,只感觉一阵天旋地转,然后便失去了意识。
念及於此,郭侗猛然惊醒,径直坐了起来。
“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见到郭侗醒转过来,眾人纷纷行礼问候。
“殿下,现在乃是酉时初刻。”
还好,还来得及。
郭侗闻言,紧绷的精神立刻放鬆下来,顿时又是一阵天旋地转。
待过了一会,郭侗揉了太阳穴,重新打起精神,开口询问道:“韩厢主,我交代你的事情可曾办好?”
“启稟殿下,俱已准备妥当!”
郭侗重重地点了点头,疲惫的脸上满是欣慰:“好!”
“传令下去,让將士们立刻埋锅造饭,吃过暮食之后,早些休息。今夜和甲而眠,子时务必起床!”
“击破叛贼,就在今夜!”
韩通听后,却是有些迟疑:“殿下,今日弟兄们做了一天伙计,已经极为劳累了,倘若今夜贼兵不来袭营,那弟兄们明天可就没有力气攻城了!”
郭侗淡然一笑,意味深长道:“韩厢主,你知道金刀计吗?”
“金刀计?”
韩通,諢名韩瞠眼,听这外號便知道,也是穷苦人家出身,哪里懂得这许多弯弯绕绕。
王朴见状,適时开口解释道:“所谓金刀计,便是当年前秦之时,丞相王猛针对前燕降將慕容垂设下的反间计。”
“王猛私下劝諫秦王苻坚杀掉慕容垂无果之后,先是刻意结交,与慕容垂建立了良好的关係。”
“而后,金刀计正式开始。”
“第一步,王猛向苻坚请求批准慕容垂长子慕容令出任自己的参军,作为自己出征的嚮导。这样一来,在示好慕容垂的同时,使对方父子隔绝。”
“第二步,王猛在出征前以“睹物思人”为由,於酒宴上嚮慕容垂索要隨身金刀。慕容垂醉酒之后,神志不清,又碍王猛身份,便將金刀给了王猛。”
“第三步,王猛在行军时收买慕容垂亲信金熙。又在大军即將抵达洛阳时,让金熙持金刀偽称慕容垂已遭苻坚猜忌,正在秘密逃亡,诱使慕容令叛逃回到前燕。”
“第四步,在慕容令叛逃之后,王猛將消息传回长安,慕容垂不得不仓皇出逃,最终在蓝田被追上押回,由此形成了慕容垂父子叛逃的铁证。”
听完王朴的讲述,韩通终於明白了这金刀计是怎么一回事。
王猛这笑面虎利用金刀的特殊含义,一步步地將那慕容垂给逼入了绝境。
要不说,这帮读书人的心眼就是黑啊!
感嘆归感嘆,可这又跟郭侗有什么关係。
一看韩通这副表情,郭侗便知道他並没有听懂,旋即开口解释道:“徐州兵不满万,对抗朝廷王师,无异於以卵击石。”
“这一点,巩庭美心知肚明。”
“因此,我上午先是与向都知大闹了一场,又是在修筑营寨时留了这么多破绽,就是要诱使巩庭美前来劫营。”
这时,一旁的赵匡胤已经处理好了伤口,听闻此话,脸上不禁满是疑惑:“殿下欲扮作紈絝模样,诱得那巩庭美来袭。”
“那今日耀兵徐州城下之时,为何不诈败诱敌,反而是让末將杀了那三员贼將呢?”
“这样一来,岂不是折了贼兵的士气,他们又怎敢再出城袭营呢?”
郭侗寻声望去,眼底闪过一瞬深深的忌惮。
这赵匡胤看似五大三粗,实则心思细腻的紧,也是他所见过军中將帅里最为聪明、规矩而又有才略之人。
真不愧是,仅凭著一根盘龙棍,就能打遍天下四百军州的宋太祖啊!
不过,那一抹忌惮却是转瞬即逝,紧接著郭侗便换上了一副关切的模样。
“元朗,你伤势如何了?”
赵匡胤听后,眼中满是感动,连忙起身回道:“有劳殿下关怀,小伤而已,匡胤皮糙肉厚,並不妨事,只是莫要坏了殿下的计划才好。”
赵匡胤不愧是赵匡胤,真是会做人啊!
哪怕自己立了功,哪怕自己受了伤,从不居功自矜,对自己的功劳与血汗向来是一笔带过。
言语之中全都是为了领导著想,有哪个上司能不喜欢这样的下属啊!
然而,有些事情赵匡胤可以不提,郭侗却不能视而不见。
“元朗,你此番连斩那三员贼將,非但没有坏了我的计划,反而还帮我的大忙啊!”
“待回朝之后,我当奏明父皇,为你请功!”
赵匡胤当即站起身来,朝著郭侗躬身下拜行礼道:“殿下待末將恩重如山,匡胤唯有以死相报!”
在赵匡胤看来,自打他投入这位殿下的门下之后,便极得信任重用。
尤其是在他寸功未立之时,郭侗便常赏予他家钱粮绢药,使他家日子好过了许多。
大丈夫,当为知己者死!
虽死,亦犹未悔也!
就在这一主一仆上演著君臣相知的戏码时,韩通站了出来,打破了气氛。
“殿下,您究竟是何意啊,还请明示!”
韩通挠了挠头,非是他想要破坏氛围,实是郭侗这一句又一句的哑谜,搅得他晕头转向,完全不知所云。
“韩厢主,我且问你,倘若你是巩庭美,在你眼中,郭侗应是个什么样人?”
闻听此话,韩通顿时语竭。
这应该怎么说?
在巩庭美眼里,郭侗跋扈、无能、狂妄、自大,是个十足十的蠢货废物。
但这话能直说吗?
眼见韩通沉默不语,郭侗兀自说道:“言简意賅,一个词形容,那便是草包紈絝!”
“一个穿著鎧甲,去人家城下耀兵,却能被热得昏过去的草包紈絝。”
“然而就是这么一个草包皇子,却是朝廷大军的统帅,还与自家大將爭权,生了齟齬。如今手下的兵力也就只有四五千人,还尚不如徐州城內的大军多。”
“若你是巩庭美,如想击退朝廷大军,袭杀这草包皇子,应是解徐州之围最好的方式了吧!”
韩通、赵匡胤、马仁瑀等將闻言,俱是点了点头。
“然而,正是今日赵元朗斩了那三员贼將,折了贼兵的锐气,这才断了巩庭美守城的退路。”
“尔等试想,如今徐州城內贼兵士气受挫。且我还放出话去,献城投降者,封官赐爵。顽抗到底者,夷灭三族!”
“如若官军强攻,那这徐州城能够守得住吗?”
“倘若你是巩庭美,今夜还睡得著吗?”
眾人陷入沉默。
这时,郭侗拍了拍赵匡胤的肩膀。
“眼下,我这草包皇子不知怎的昏了过去,诸將肯定是在忙於爭权,军心定然浮动。”
“此时此刻,巩庭美会如何作想呢?”
“他会想周军耀武扬威而来,却是狼狈败兴而归,士气必然沮丧。”
“再加上白日里,你又连斩了他三员贼將,想那周军必会生出轻视之心,绝计不会想到他会趁夜来袭吧!”
说到这里,帐內眾人顿时心神巨震,瞪大了双眼。
“今夜是他巩庭美最好的机会,也是唯一的机会!”
“他根本就……,没得可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