竇贞固走进厅堂,只见一窈窕佳人正亭亭玉立地站在那里。
细看来,那一对柳眉如弯月,一双凤眸似朗星,肤如凝脂,唇红齿白,体態丰腴,婀娜多姿,气质如兰,虽年长少女三五岁,却更多了几分慵懒与成熟的韵味,端的是一个绝妙美人儿。
怪不得时隔多年,竟能让自家殿下念念不忘。
符明华见到来人是个满头花白头髮的老者,当下便知此人即是同样歷侍四朝九帝的竇贞固了。
旋即行了个万福礼,娇声道:“符氏明华,见过世伯!”
符彦卿今年五十五岁,竇贞固今年六十一岁,两人同在当时还是晋王的李存勖麾下效力,虽然不曾深交,但总归是熟面孔。
因此,符明华这声世伯自是理所应当。
竇贞固打量著面前的俏佳人,心中止不住为她叫好。
倘若符明华口称相公,那便是以民见官。
况且,符明华將入东宫,竇贞固却私下与之相见,若被有心人得知,一个勾联內廷的罪名是跑不掉的。
而称呼世伯,那便是子侄见长辈,免得旁人閒言碎语不说,还省了许多麻烦。
竇贞固不禁讚嘆,这丫头当真是聪明啊!
怪不得能从乱军之中保全了性命名节,也怪不得能被自家殿下那般看重。
“贤侄快快起身,切莫如此多礼!”
名义归名义,但竇贞固也不敢托大,毕竟这符家娘子入了宫以后,於他而言便是君了。
符明华站起身来,落得座位,这才缓缓开口道:“世伯,这坊间传言甚囂尘上,现如今传得沸沸扬扬,影响符家声誉事小,伤及皇室顏面事大。”
竇贞固听后,双目微眯,一时竟不知符明华是何用意,旋即试探道:“贤侄是何用意,还请直言!”
正当符明华將要开口之际,只听得馆驛之外传来一阵战马嘶鸣。
不多时,只见符彦卿怒气冲冲地闯了进来。
竇贞固当即站起身来,符明华也是躬身施礼。
竇贞固见到这副符彦卿模样,不禁打趣道:“冠侯兄,不知因为何事竟是如此气愤?”
“侄女啊,还不给你父亲倒一杯热茶。”
符明华闻言,当即转身斟了一盏清茶。
这又是『冠侯兄』又是『侄女』的,符彦卿自然是听出了竇贞固的弦外之音。
既是以私人身份相见,那便也算不得什么了不起的大事了。
由是,心下的怒气消了大半。
符彦卿接过茶盏,一饮而尽,隨即便坐了下来。
竇贞固见符彦卿也不回话,刚想开口说点什么,缓缓一下气氛。
这时,只听得符彦卿嘆了一口气,缓缓开口道:“明华,当著你世伯的面,你且说说,这事到底应当如何处置?”
符彦卿也是没办法,总不能当著竇贞固的面直接把符明华给抓走吧!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毕竟自家女儿是极有可能嫁入东宫,倘若如此做,伤了父女亲情不说,更是拂了皇室的顏面。
符彦卿万没想到,自家女儿竟走得这般决绝,导致自己完全失去了主动权。
如今竇贞固在侧,自己也不得不徵询自家女儿的意见。
现在只盼望自家女儿能顾忌到符氏的处境,莫要显得太过的主动了,以致被他人轻贱。
然而,符彦卿的顾虑显然是多余的。
只见符明华眼中顾盼流转,一双凤眸熠熠生辉,轻启红唇,缓缓开口道:“官家自打收我为义女以来,数年之间往来奔波,始终未曾得见!”
“今陛下开国践祚,我作为义女,自当前往朝覲!”
符彦卿闻言,脸色顿时缓和许多。
符明华以郭威义女的身份去汴梁倒也还算合適,总比直接以符家大女、郭家儿媳的身份要好。
竇贞固听后,却是颇有些遗憾。
无他!
这任务完成的不是那么完美!
若是能让符明华以皇子妃嬪的身份入朝,自己必然能得到郭家父子的赏识,再度入阁拜相。
不过,竇贞固也就是想想罢了。
黔首黎民往来嫁娶还需要三书六礼呢?
纳采、问名、纳吉、纳徵、请期、亲迎,那是一项都不能少!
更何况是皇子迎娶妃嬪了。
经过这番折腾,符彦卿也是懒得再虚与委蛇:“那好!这一路还劳烦体仁兄照拂小女了。”
最关键的是,符明华已经露了面,天知道她与竇贞固说了些什么,这个时候快刀斩乱麻,什么都不提那才是最好的。
而且,符明华既然已经表明了態度,说是要以义女的身份去朝覲郭威,那自己还能拦著不成?
因此,该装糊涂的时候,就要装糊涂。
待竇贞固將符彦卿父女送至馆驛外,心中还是有些不太放心,又特意叮嘱了一番:“冠侯兄,明日我便要离开青州,返回朝廷復命……”
“体仁兄放心,明日一早我便將小女送来!”
得了符彦卿的承诺,竇贞固心下大定,望著父女二人远去的背影,不禁喃喃道:“符冠侯啊,你行事就是算计的太多了!”
“倘若你有当今陛下三分之一的气魄,那至尊之位也未必不能染指啊!”
“可惜了你这般家世,既是助力,却也同样是拖累!”
时光如梭,转瞬即逝,很快就到了翌日清晨。
符彦卿带著杨夫人,还有自己那九个儿子、六个女儿全都来给符明华送行来了。
“明华,到了汴梁,要好生侍奉殿下……”
马车之前,杨夫人紧紧攥著符明华的手,捨不得放开。
她生怕一放,此生便再也见自家这苦命的大女儿了。
符明华抽出了手,轻轻地给杨夫人擦了擦眼角的泪水,哽咽道:“母亲,敬请放心,儿不在时,您与父亲也要保重好身体……”
“我不在家时,还请弟弟、妹妹们替我略尽孝心!”
说罢,母女几人,还有那几个年幼的弟弟全都抱在了一起,失声痛哭了起来。
“体仁兄,彦卿还有一事相求。”
“冠侯,你我相交多年,怎的这般生分,有话不妨直说!”
符彦卿闻言,嘴角不禁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眼底也闪过一道转瞬即逝的鄙夷。
昨日之前,两人纵是有些交往,又何时这般亲近过?
不过,眼下这竇贞固既已如此圆满地完成了任务,日后定会得到郭家父子重用,能结个善缘,自是好的!
旋即一个眼神示意下,一名年纪在十七八岁的少年,端著一个檀木宝箱,放在了马车之上。
定睛一看,却是比那日在符彦卿府上的那个宝箱足足大了两三倍不止!
竇贞固见状,故作疑问道:“这是……?”
符彦卿轻笑一声,揖手施礼道:“一点薄礼罢了,聊表寸心,不成敬意!”
“还请体仁兄替我向天子表明心跡!”
竇贞固也陪笑道:“冠侯兄,这是说的哪里话!”
“你镇守地方多年,劳苦功高。今圣天子在朝,必定能够感知你的这番公忠体国之心!”
听罢此话,符彦卿脸上笑容愈盛,余光掠过身旁的少年,一双虎目之中,虽然儘是不舍,但只瞬间就坚定下来。
“体仁兄啊,我这小女自幼便是娇生惯养,而你这隨从中又多是军中汉子,往来颇为不便。”符彦卿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终是下定了决心。
“因此,我打算让犬子昭允带著些僮僕、奴婢一路护持他姐姐到汴梁去。”
竇贞固闻听此言,顿时身躯一颤,同时眼前一亮。
虽不知到底是何原因,但符彦卿能够派出一个儿子到汴梁为质,这便是立下了大功啊!
一念至此,竇贞固再也忍不住发出了一阵开怀大笑。
笑过之后,竇贞固眼神坚定地看著符彦卿:“冠侯啊冠侯,相信我,你不会为今天这个决定而后悔的!”
符彦卿苦笑一声,反问道:“为何?”
竇贞固闻言,收起脸上笑容,朝著上方揖手施礼,肃然道:“当今陛下乃是百年难得一遇的雄主!”
“至於殿下,更是不世出的人杰!”
“有文帝之才啊!”
真没想到,竇贞固这老油条竟然对郭侗的评价那么高!
这不禁让符彦卿想起了自家女儿转述郭侗的那一句话:『你又怎知我非是高祖呢?』
念及於此,符彦卿不自觉地遥望起了京师的方向。
倘若这一切真的都在你的预料之中,那我符彦卿也不介意在你郭家的身上压下重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