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见王峻脸色突变,魏仁浦当即轻咳了一声。
郭威与郭侗父子两人也都心领神会,停止了攀谈。
毕竟王峻一家刚刚被杀,两人当著人家的面谈论这些事情的確不妥。
正在此时,郭崇威领著浑身是血、一身粗麻孝服的史德珫走了进来,揖手施礼道:“明公、太尉!”
“这是怎么回事?”
还没等郭崇威回应,史德珫便一个头重重磕在地上,跪伏叩首道:“岳翁、叔父,我將李洪建那狗贼给杀了。”
“德珫身为人子,杀父之仇岂可不报。我自知犯了国法,罪无可赦,情愿与他偿命!”
说罢,又是一个头重重磕在了地上。
郭威与王峻听罢此话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一抹惊喜之色。
这时,魏仁浦趁著史德珫低头叩拜之时,连忙走到郭威身旁俯首耳语了几句。
也不知魏仁浦说了什么,郭威脸上的表情变得极为精彩,目光迅速扫过了郭侗,最终重新落在了史德珫的身上。
“德珫啊!李洪建之事尚未有定论,你怎能如此急切將他给杀了?倘若是错杀了好人,又该如何是好?”
只见跪在地上的史德珫突然抬起头来,双眼之中似是要喷出火来:“岳翁,我父亲在世之时,便与那李洪建极为不睦。何况李洪建身为侍卫亲军马步军都虞候,若是没有他的应允,皇帝岂能伏兵宫中!我父亲与杨公、王公遇害,怎与他脱得了关係?”
史德珫这话倒不是胡说,作为皇帝的亲娘舅,李洪建的確实在广政殿之变时给刘承祐提供了不少便利,甚至就连听命於刘承祐的那些禁军士兵也是李洪建帮助招揽並收买的。
“唉!你这孩子……”郭威顿了顿,故作为难道。
“这样吧,崇威啊,你去將各位太尉全都请来枢密院商议一下此事。”言罢,还给郭崇威使了个眼神。
郭崇威顿时心领神会,点了点头,唱『喏』离去。
郭威旋即朝著王峻招了招手,小声耳语了几句。
王峻听罢,表情也是变得极为精彩,当即朝著郭威躬身揖礼,而后转身离去。
不久之后,王峻、郭崇威去而復返,王殷、李洪威、宋偓、白重赞、李荣等一眾將帅也全都齐聚於此。
眾人见到史德珫浑身鲜血、一身孝服地跪在堂中,皆是满脸惊诧。
来不及询问,就只听得坐在主位的郭威缓缓开口道:“今日召集诸位兄弟过来,是为了两件事。”
“不知是哪两件事啊?”开口的是李洪威。
自打入了汴梁城,尤其在得知兄长李洪建保下了王殷的妻儿老小之后,隨即联合宋偓、拉拢王殷,儼然竟有与郭威分庭抗礼之势,如今更是连一声『明公』都不呼了。
郭威见状,也丝毫不恼,只淡淡开口道:“今日我与秀峰去了宫中,覲见了太后。”
“太后的意思是,先帝有子三人,依长幼次序,当由陈王继承大统。”
“然陈王年幼,再加上身体有疾……”
郭威的话没有讲完,竟然直接被李洪威打断道:“枢密相公此言差矣,陈王殿下身体纵是孱弱了些,但却是先帝嫡子,是这天下正统。况且高祖仅此一子,倘若不立陈王,那皇位又该归属何人?”
听到李洪威竟然胆敢用这种语气对郭威说话,身为外甥的李重进心头不由得升起一股无名之火,当即站了出来,驳斥道:“李太尉所言,恕末將不能认同。湘阴公亦是先帝之子,既长且康,如何坐不得皇位?”
李洪威闻言,见李重进都敢违逆自己,不由得怒髮衝冠,当即一拍桌子,开口骂道:“汝这黑廝,且不看此地何处,哪轮得到你来说话?”
“何况,养子即位,天下必遭祸乱,尔这是藏得些什么心思!”
李洪威这话说得倒是不错!
梁太祖朱温因欲立养子朱友文,而被亲儿子朱友珪弒杀。
唐末帝李从珂作为后唐明宗李嗣源的养子,夺了李嗣源亲儿子李从厚的皇位,最终因猜忌石敬瑭而导致身死国灭。
晋出帝石重贵夺了石敬瑭亲儿子石重睿的皇位,最后竟是被契丹掳走,做了胡主之臣。
自打唐运告终,国朝更迭,凡是立了养子承嗣者,没有一个有好下场的!
因此,李洪威这话算是了占了大义所在,眾人又怎敢辩驳搭话。
良久之后,不知是堂中何人小声嘀咕了一句:“说得好像高祖未曾向出帝称过臣一样!”
话音落下,李洪威当即大怒,猛地一下,拍得桌子“砰砰”作响,凶狠的目光扫视过在场眾人,尤其是郭威手下的这些大將们。
然而,郭威手下的这帮大將,诸如郭崇威、白重赞、李荣、李重进等人全都不闪不避,迎著李洪威那凶狠的目光顶了回去。
李洪威见状,撇了撇嘴,多次想要开口,但最终还是咽了下来,老老实实地坐了回去。
自大军入城以来,立刻就分为了两个阵营。
以王峻、郭崇威为首的鄴都一系,他们自然是想要拥立郭威开创新朝。
而以李洪威、宋偓为首的这些皇亲国戚,自然是想要继续扶保刘氏,安享富贵,甚至是趁机掌控朝廷大权。
至於,王殷以及那一眾在刘子陂大营投降的將帅们虽然態度上有些模稜两可,但显然还是更加心向郭威一些的。
王殷因为李洪建保全自己家人而心怀感恩,所以才想要保下李洪建的性命。
但忠诚不绝对,就是绝对不忠诚!
这在郭威眼里属於是什么行为?
背叛!
这些时日,郭威对待王殷的態度虽然依旧是一如既往,但实际上却是多了几分防备。
而在面对侯益、焦继勛等一眾降將时,郭威则是加大了笼络的力度,最近军中已经有了“龙鳞化雀羽,雀儿飞上天”的流言了。
何解?
郭威年轻入伍之时,曾在脖子上纹了鸟雀刺青,是故得了个諢號——『郭雀儿』。
因此,李洪威、宋偓等人虽是想要保全汉室,但大多数將士却都想著让郭威登基称帝,以立下那从龙之功。
话又说回来,儘管郭威依旧是占据优势,然而內部的分裂,却使得他现在的处境亦是十分危险。
总而言之,如今的局势就好比两个人在一根独木桥上相遇,其中一人即將抵达对岸之时,却在出现了一只拦路虎。
对於这只拦路虎而言,低下头服个软,尚还有些退路。
而於那人而言,难道还能退得回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