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眼下刘承祐还要依仗这位素以驍勇著称的皇叔。
念及於此,刘承祐脸上勉强挤出了一丝微笑:“皇叔这是说的哪里话!侄子即位之初,为乱臣所挟,不得与皇叔亲近。”
“今国家罹难,逆贼犯上,皇叔能不畏艰险,亲自率兵勤王,一颗忠勇之心,朕实感欣慰!”
听到这话,慕容彦超这才下马施礼。
刘承祐见状,当即將慕容彦超搀扶起来:“当年先帝在世之时,侄儿就曾向皇考建议应当晋封叔父为王。”
“但未曾想,却被郭威、杨邠等人以皇叔並非章圣皇帝血脉为由而激烈反对。”
“当时皇考病重,忧心京师有变,便只好將此事搁置了。”
慕容彦超明知这是刘承祐的激將之法,但心中还是忍不住升起了一团怒火。
章圣皇帝,也就是刘知远的父亲刘琠。
刘琠初为李存勖帐下牙校,后战死於疆场。
其妻安氏拋弃了刘知远兄弟三人,改嫁给了时任开州刺史慕容章的族弟慕容景,並生下了慕容彦超。
后来刘知远称帝开国,对自己的三个弟弟全部都委以了重任。
刘崇任北京留守、河东节度使,刘信任忠武军节度使,慕容彦超任泰寧军节度使。
但刘知远却只给刘崇与刘信封了王爵,而慕容彦超虽有皇亲之尊,却无宗室之实。
毕竟,刘知远心中对当年安氏拋弃他们兄弟三人改嫁的事情,还是十分在意和介怀的。
故而,哪怕是在这个王爵滥封的时代,刘知远至死也都没有给慕容彦超封王。
如今刘承祐重提这封王晋爵之事,自是为了让慕容彦超给他拼死效力。
“侄儿即位之后,又逢权臣擅政,虽有心而实无力啊!”刘承祐顿了顿。
“然今朕已亲政,自当为皇叔正名!”
刘承祐言罢转身,直视慕容彦超道:“兗州节度使慕容彦超上前听封!”
慕容彦超先是一愣,隨即躬身下拜道:“臣在!”
“慕容彦超,皇戚血裔,尽忠王事,劳苦功高!”
“今论功议贵,兹封尔为齐郡王!”
“望卿能竭忠尽力,为朕剪除叛逆。待平定郭贼之后,朕必定加恩升赏!”
慕容彦超大喜过望,当即俯身叩首道:“臣多谢官家赏赐!”
“请陛下放心,料那郭威不过先帝帐下一刀笔吏,並无真才实学,幸得皇兄赏识才得以高位。”
“未曾想,时无英雄,竟使竖子成名!”
“待臣稍歇两日,养精蓄锐,而后定能擒杀此獠,以报陛下天恩!”
此时的北军大营內,且看旌旗猎猎、狼烟滚滚,听那战马嘶鸣、金鼓鏗鏘。
“明公,刚刚哨骑来报,兗州节度使慕容彦超亲率泰寧军卒三千余骑赴援官军大营。”
听罢郭崇之言,郭威的眉头顿时一凝。
郭威虽然號称拥兵十几万,但大部分兵马都隶属於河北各道藩镇,真正能够听他指挥的军队,不过是鄴都、澶州、滑州三镇这五万多人。
而朝廷禁军的兵力总共有十万,其中三万人分別隶属於郭威与王殷,现如今南军大营中的七万禁军,就是刘承祐能够掌握的全部人马。
不过,河东刘崇、许州刘信全都在外拥兵自重,一旦时间拖得久了,隨时都有可能发生变故。
尤其郭威这可是造反啊!
如果久攻不下,军心势必动摇。
按照这个时代的法则,郭威大概率会被手下一刀砍死,然后向朝廷请降……
而且,正如苏逢吉所言,郭威兵不血刃接连拿下澶、滑二镇,河北大军的士气的確远远超过朝廷大军。
因此,现在就已经是对郭威最有利的局面了。
“明公,如今朝廷新得兗州增援,兵力可是足足比咱们多了两万多人。值此危难之际,势当背水一战!”
听到王峻的话,郭威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郭威目光灼灼,死死地盯著王峻的眼睛:“秀峰,且当如何背水一战?”
王峻的一双虎目之中,满溢著仇恨的光芒,俯身抱拳,沉声回道:“若能准许將士们在京师剽掠一番,则三军无一不肯为明公效死!”
在旁的郭侗听到此话之后,立刻停下了手中斟茶的动作,心中一阵悸动,在看向王峻之时,眼中闪过一丝极为复杂的情绪。
大事未成,还当权且忍耐!
而郭威则是好像没有听到一般,依旧狠狠地看著王峻,似是在重新审视这位他最得力的心腹爱將。
劫掠汴梁,这就是让他在重蹈张彦泽的覆辙啊!
届时,就算是当上了皇帝,自己又岂能坐得稳这天下!
沉思良久之后,郭威轻轻敲击桌案,王峻被声音所吸引,抬起头来,正对上郭威的那双虎目。
只见郭威递过去了一个眼神,又几乎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王峻微微頷首,隨后抱拳施礼,旋即转身离去。
“兄弟,听说了么?王太尉传下令来,说是打进了汴梁之后,准许三军將士们剽掠一旬!”
“真的!”一旁站岗的士卒眼中顿时爆发出一抹嗜血的光芒,有些激动地说道。“你知道护军左厢第一厢七营指挥娄昭达家的小娘子吗?”
“你是说那个胸脯鼓鼓、屁股晃来晃去的骚娘们!”
“没错!”那名士卒啐了唾沫,轻轻地点了点头。“老子不过瞟了那骚娘们几眼,娄昭达那直娘贼竟敢拿马鞭抽老子,等到老子打进了汴梁,一定要將他家杀个鸡犬不留!”
翌日拂晓,北军大营升起裊裊炊烟,至卯时,三军將士开始用饭。
“弟兄们,今日与南军决战,当都多吃些,吃饱了,好上阵杀敌!”
其实这话並不用將校们告知,这些久经沙场的兵卒们也会如此去做。
一旦打起仗来,若是战况激烈,甚至一两日都进不得一口水米。
每战之前,主帅都会打开仓廩,让將士们吃饱喝足,再上阵廝杀。
郭威深諳军事,自是不会不懂这个道理。
因此,昨日便已下令,將军中的伤病驮马杀掉一些,作为今早的朝食。
北军將士见到锅中燉煮的肉食,一个个全都瞪大眼睛、流出了口水。
这世道,粮食尚不够吃,像这样的肉食那更是十分难得。
当然,若是米肉的话,那就另当別论了。
將士们大早上便一个个吃得满嘴流油,期间还谈论到昨天军中传出的流言。
一时间,三军士气攀上了最顶点。
眼见军心可用,郭威当即下令:“破釜沉舟,背水一战!”
王峻、王殷、郭崇威三人领命而去,全都召集將士於营外列阵。
待左、右、中三军全都列阵完毕,郭威一声令下,將大营焚毁。
“父帅,为何要焚毁这大营?倘若是战事失利,那咱们岂不是无家可归了?”
听到郭侗的疑问,郭威身体僵直了一瞬,隨即虎目之中爆发出一股摄人心魄的寒芒。
“青哥儿,咱家这是造反,只能胜,不能败……”
说到这里,郭威闭上了嘴,只是若有深意地看向了郭侗。
败了?
那可不是无家可归!
而是死无全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