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淳韶没起身,他跪在那里,手臂保持著托举姿势。
嘴唇动了几下,没发出声音,整个人像被定住一样。
蓝明意识到一件事,这位看起来四十出头的知县,可能不知道被打断后该怎么做了。
他嘆气一声道:
“清妖受降都没你这么能折腾。”
“你又何苦自贬如此?”
蓝明左手接过托盘,递给刚刚跟上来的罗大纲,右手抄住吴淳韶小臂,往上带了一把。
托盘离手的一刻,吴淳韶的胳膊软了一下,他膝盖还跪在地上,上半身却被拉起,有些狼狈。
那三个疑似把总、教諭、典史的人,同样捧著托盘赤脚走了上来。
能看出有几分军伍气质、约莫三十来岁的把总,下意识伸出一只手想搀扶,却又硬生生收住。
蓝明双手发力,继续往上拉,吴淳韶踉蹌著站起来,膝盖处的內衣差点磨破。
他两只手悬在半空,好像不知道该往哪放。
蓝明看著他手上的绳子,这绳子牵在手上,可不是什么好兆头,寓意如牲畜一般,姿態放的极低。
他拽住绳头三两下扯开,把麻绳往地上一扔。
吴淳韶低头看著地上那团麻绳,声音沙哑:“……不合规矩。”
蓝明拍了拍手上沾的麻絮:“不合什么规矩?”
吴淳韶没答。
蓝明空出手来,上下打量著眼前这位“前清”知县。
比自己略矮,中年发福,可能是由於长期伏案,肩背有些前倾。
面相还行,不凶不恶,下巴留著整齐的长须。
“吴县令。”蓝明笑了一下,
“你刚才问我那几个问题,可知我为何答的这么痛快?”
吴淳韶抬头,看著他。
蓝明指了指地上那根被扔掉的麻绳:
“这种玩意,我不认。”
“我在的地方,没有这种规矩。”
城门口安静了几息,然后不知是谁先动的,典史、把总、教諭……
这三个跟著吴淳韶出来献城的人,膝盖都跟著一软,跪了下去,各自高高捧起托盘。
蓝明扫了一眼,直接“痛苦”扶额——起来一个,又跪下三个。
他示意盾兵上前,一一接过托盘,然后將那三人扶起来。
“既然降了,就进城吧。”
“別光在门口杵著,人多,风大。”
他往城门走了几步停下,回头又补充了一句:
“该穿的都穿上,尤其是把鞋穿上。”
吴淳韶站在原地,怔怔地看了蓝明许久,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深深吸气一口,大步跟了上来。
那典史、把总和教諭三人,互相对视一眼,也慌忙跟上。
罗大纲看著这一幕,左手托著托盘,右手把刀收回鞘里,扭头对著苏三娘道:
“这他娘的,还真给载王说中了!”
“不过,我怎么感觉比打一仗还累人?”
苏三娘没接话,盯著蓝明,神色有些复杂。
蓝明叫来传令兵:
“通告全军,鸣金收兵,就地扎营。”
“各中高级將领,组织人手入城维持秩序,控制四门,於路口设岗哨。”
“传令六营,接管武库,粮仓,银库,阁库,清点物资上报。”
“飞骑传令童子营,告知他们嘉禾已降,速归嘉禾。”
传令兵连声应是,往后方奔去。
蓝明最后看了城门楼一眼,城墙上,有几个胆大的百姓探出脑袋往下张望。
原本摆在城垛的头冠不知所踪,许是早已被风吹走。
离开天国第四天,南下军进城了,知县带的路……
蓝明在原地等了一会,六营的亲兵牵著马走了上来。
他踩著马鐙上马,轻轻一抖韁绳。
“走,进城。”
罗大纲和苏三娘也翻身上马,策马跟隨在蓝明左右。
二十多名亲兵手持长枪,步行护在更外面。
一行人穿过城门,城门洞阴凉狭长,马蹄声在洞里迴响。
光线暗了一下,又亮起来,天地间隨之一阔。
城里的街道比想像中更宽些。
两侧站著几十名守军,已经收了兵器,低头让出道路,有人偷眼打量,有人紧盯地面。
沿街的店铺都关著门板,门缝里有人影晃动,有几扇窗户开了一条缝,又飞快合上。
“这一个个的,就怕长毛。”
罗大纲骑马跟在左侧,左右张望:
“结果一看,嘿!长毛也没长毛。”
蓝明道:“冷笑话讲的不错,下次不要讲了。”
“载王,什么是冷笑话?”
蓝明侧头了他一眼,罗大纲訕訕闭嘴。
吴淳韶消失了一会,再出现时不知道从哪里换了身衣服,穿上了鞋,披著件外衣,走在前方带路。
再往里走,街边的百姓越来越多,可能是前面有知县带著,这些人胆子大了起来。
有妇人抱著孩子站在门口,有老人拄著拐杖远远看著,还有几个半大的孩子躲在门板后面探头……
罗大纲看了一圈,又忍不住道:
“怪了!”
苏三娘问:“怪什么?”
“以前进城,这时候早就乱成一锅粥了。”
“不是哭就是跑,鸡飞狗跳的。”
“適应適应。”蓝明也观察了一下:“以后这种情况,会更多。”
在吴淳韶的带领下,一行人很快到了县衙。
门前台阶上,那三个早早消失不见的把总、典史和教諭已经换了身常服,站在那等著。
见蓝明一行过来,三人齐齐躬身。
蓝明下马,把韁绳扔给亲兵,走上台阶。
“载王。”
吴淳韶先是逐一介绍了三人,確实如蓝明猜想的一般分別是把总、教諭、典史,现在一一对上名字了。
他又说道:“县衙已清空,后堂备了茶水。”
蓝明点头继续往里走,穿过大门,仪门,迎面是大堂。
门楣上掛著匾,写著“明镜高悬”四个字。
蓝明没有驻足,穿过大堂,走进后堂。
后堂相对大堂小得多,但光线明亮,空间依旧充足。
中间一张太师椅,两边交替摆著交椅和方桌,方桌上面已经摆好了茶水。
蓝明在首位坐下,罗大纲和苏三娘分坐左右。
四名亲兵举著托盘入內,挪开茶水,轻轻將托盘放在方桌之上,然后退出门外,守在门前。